“那这次我们两个人去,”克里斯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的光比窗外的天光还要亮一些,“安静还是会有,但这次你可以分一半给我。”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往中间聚拢。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他的手掌,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
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最朴素的一次接触,但克里斯的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像被那个吻的温度烫到了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细碎的雨点,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只剩下屋檐上往下滴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敲在阳台的栏杆上,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为这个下午的时光打着拍子。
卡卡直起身来,嘴唇从克里斯的手掌上离开,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的烧好像退了一点,额头的热度降了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街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南非的旅游攻略你继续查,”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多查一点,等我稍微退烧了我也一起查,回来告诉我,巴西的事我来安排,教堂、面包店、那条街,还有那个被我踢坏了十字架的墙,我都带你去,克里斯”
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像一只啄木鸟,额头差点撞上卡卡的鼻梁。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卡卡先笑了起来,笑声因为喉咙疼变得断断续续的,笑得眼角都弯下去。
克里斯看着他笑,也想跟着笑,但嘴角刚弯到一半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的嘴唇在笑和哭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笑,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湿润,像雨后桔树叶子上还没蒸发掉的水珠。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用后脑勺对着卡卡,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了,你还在发烧。”
卡卡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把克里斯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因为翻身而露出来的后颈,然后把掌心覆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两个翼状骨片在呼吸之间的起伏。
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束干薰衣草上。
薰衣草的紫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接近纸张的颜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卡卡闭上眼睛,掌心下面克里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知道克里斯还没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在装睡和真睡之间是有区别的,装睡的时候吸气会比平时稍微短一点点,他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克里斯的手指之间,十指再次交扣,这次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在梦里走丢。
“克里斯。”他非常轻地说了一个名字,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只是把这两个音节在口腔里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但克里斯的手指收紧了。
第147章
克里斯是被卡卡的呼吸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 卡卡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T恤下面绷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卧室里很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一小片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 照亮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卡卡。”克里斯也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伸出手,手掌贴在卡卡后背上,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梦到以前的事了……”卡卡的声音有些不稳,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魂不守舍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想要站起来去倒水。克里斯没有让他走,强行拱进他怀里, 反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卡卡太阳穴。
“你猜我刚才梦见什么。”克里斯说, 声音很低,卡卡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在克里斯背后慢慢平稳下来。
克里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卡卡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梦见你又把我煎的蛋煎焦了。边缘全黑了, 蛋黄也戳破了,流了一锅。我气得跟你吵了一架——我说你答应过给我做溏心的, 你说蛋焦了也可以吃。吵完之后我尝了一口, 翻了个面, 背面还没焦。”
卡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问那个梦的结尾是什么, 克里斯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好像是个梦中梦,我醒了,你还在睡。你睡得很沉,我一拍一拍地数着你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那点橙色的光,一动不动,像一颗固定不动的星。
克里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丰沙尔,每次停电之后他哥都会带他去巷口看路灯重新亮起来,就像星星重新升起来。现在他不需要走那么远了——他只需要侧过头,就能看到卡卡的眼睛。
几个月后,他们终于坐上了飞往圣保罗的航班。
克里斯靠窗,卡卡坐在中间。飞机起飞之后克里斯就睡着了,他的手无意识地从自己膝盖上滑下来,滑过扶手,落进了卡卡的掌心里。
卡卡正在用另一只手翻一本飞机上的杂志,翻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心里的手。
克里斯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阅读灯的冷白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他试着把手轻轻抽出来——克里斯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手指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了,像某种被触发了的抓握反射。
卡卡没有再动。他把杂志合上放在前排座椅靠背的口袋里,把克里斯的手机从他即将滑落的另一只手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克里斯的手能更舒服地搁在他掌心里。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看到这一幕时脚步慢了半拍,嘴角弯起来,把一杯矿泉水轻轻放在卡卡的小桌板上,说了一句“Boa viagem”。
卡卡笑了笑,用葡萄牙语回了一句谢谢。
圣保罗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迎接了他们。飞机降落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雨点密集地敲在机舱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等他们取完行李走出机场,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得湛蓝,地面的积水倒映着阳光,整座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幅油画,所有的颜色都比原来更浓了几分。
卡卡侧过头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街景——棕榈树、彩色矮墙、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正在用手机拍窗外风景的克里斯的手背。
“明天带你去那条街。”
“哪条街?”
“碎石板路窄得错不开车的那条,”卡卡说,“街角有个面包店,老板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揉面。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小时候把十字架正中心那块颜料踢掉了。街的尽头有个小教堂,白色外墙,蓝色门,钟楼里的钟很多年没响过了。”
克里斯把手机放下,看着卡卡。
卡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把那些从很久以前一直留存到现在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给他看。
那是他童年所有的风景,那是另一个克里斯无法参与的、陌生而遥远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那条街。
碎石板路面比卡卡记忆中更窄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他长大了——或许他也没有真正长大多少,因为走在石板路上他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滑一下,每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会下意识跳过去。
克里斯笑着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举着手机拍卡卡,美其名曰记录生活。
没想到街角的面包店竟然还在,烤箱的暖黄色灯光从敞开的店门里照出来,把门口那片碎石板地面烘成了焦糖色。
一个头发灰白的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擦拭面包架,他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卡卡时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玻璃柜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然后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拥抱卡卡的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巴西口音的葡萄牙语从喉咙里涌出来,语速飞快,音节之间夹杂着笑声和激动得几乎破音的感叹。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他松开卡卡,用手背擦着眼角,然后转向克里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卡卡,带着质朴的笑容,对他们都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面包架上拿下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面包,表皮烤得金黄,拿在手里还很烫,用油纸包着,递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ado”。
老板听到他的葡萄牙语,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葡萄牙语和巴西葡语口音不同,但这个年轻人的谢谢说得字正腔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