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沉默了。
他以前确实有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些深夜里,黑暗会把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掉,房间、床铺、身边人的轮廓,全都融化成同一片深色的寂静。
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把白天不会说出口的话翻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像在拨弄一串念珠。他以为那些话都掉进了夜色的深渊里,没有回响,没有听众。
原来不是。
“你不是发烧了吗,”克里斯忽然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胛骨的缝隙里漏出来,“快点睡觉休息一会儿,醒了再说。”
卡卡看着他的后背。
克里斯的脊椎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一节一节地排成一条浅浅的弧线,肩胛骨的边缘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在呼吸之间轻轻地收拢又展开。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脊椎的弧线慢慢地滑下去,从后颈滑到腰窝,克里斯整个人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缩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别来弄我”,语气却软得像一块快要融化的棉花糖。
卡卡收回手,把被子从他头顶上拉下来,露出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他平躺着,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克里斯的手,十指松松地交扣在一起,像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的木棉和橡树。
“巴西。”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滚烫,像是被低烧熨过的丝绸,柔软而妥帖——家乡的味道。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卡卡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下巴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正在被梦的边缘轻轻拉扯,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克里斯的手。
“巴西很热的,”卡卡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受得了吗?”
克里斯嗤了一声:“我又不是没去过。”
“你去的是里约,”卡卡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尚且迷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认真,“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是里约。是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圣保罗,但不是圣保罗市中心,是郊区,我外公家那边,那条街很窄,连两辆车都错不开,地上铺的都是那种老式的碎石板,下雨的时候特别滑,我小时候在那里摔过无数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克里斯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街角有一个面包店,老板是个胖子,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来揉面,所以我从小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每天放学之后就在那面墙下面踢球,把墙上的十字架当球门。后来十字架被我踢掉了一块——就是那个正中心的位置,颜料全都蹭没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克里斯安静地听着。他的拇指在卡卡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小教堂,”卡卡继续说,鼻塞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钟楼,钟不响了很久了,但是我外公说在他小时候那个钟是会响的,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敲,整个街区都能听到。我第一次去教堂就是那个小教堂,我妈妈牵着我走进去,里面很暗,蜡烛的味道很重,神父的声音低得像个大提琴。”
他停了停,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刺痛让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但他没有咳嗽,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自己的下巴。
“我想带你去那个教堂,”卡卡说,“不是宗教的原因,是因为那里很安静,我想让你坐在那里的长椅上,听一听那种安静……也听一听我的心跳声。”
克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卡卡以为他快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你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那里吧。”
卡卡听出一股浓浓的醋意,没有否认。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对面街角的桔树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被卷起来,贴在潮湿的墙面上,像一枚枚被雨水浸透的书签。
“那南非呢,”克里斯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愿意打破什么,“你上次说了南非也要去的。”
卡卡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南非你想去哪里?”卡卡问。
“开普敦,”克里斯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好望角,桌山,那个全是企鹅的海滩——博尔德斯海滩,我忘了名字。马塞洛说他去年圣诞节去了,企鹅就在你脚边走来走去,不管人的,特别嚣张。还有那个什么……关过曼德拉的岛,罗本岛,我想去看看。”
卡卡听着,目光从克里斯说话时不断变化的表情上移过去。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说到企鹅的时候眉毛往上挑,说到罗本岛的时候又沉下去,像一叶在情绪的波浪里起伏的小舟。
“南非很远的。”卡卡说。
“巴西也很远。”克里斯反驳。
“巴西我熟。”
“那你到了南非我熟,”克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查过攻略。我手机里存了好几个网页,有一个讲桌山上面能看到整个开普敦,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鲸鱼。”
“你什么时候查的?”卡卡有些意外。
“你上周去队医那里做理疗的时候,我在候诊室查的,等了你好久,你们那个队医是不是话特别多,你进去了四十分钟都没出来。”
卡卡想起上周的事情。他去理疗的时候克里斯确实在候诊室,他出来的时候克里斯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只正在抖羽毛的企鹅。他没有多想,只是把克里斯的手机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以为克里斯只是随便刷刷社交媒体,原来那只企鹅不是随手划到的,是他特意搜出来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卡卡问。
克里斯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只手还握着卡卡的手,另一只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年底吧,赛季结束了之后。先去巴西,在你外公家那边待几天,然后从圣保罗飞约翰内斯堡,再转机去开普敦。我算过飞行时间,加起来要十几个小时,有点久,但我可以在飞机上睡觉。你坐长途飞机会不会不舒服?你上次从马德里飞莫斯科回来就说腿肿了。”
卡卡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旧T恤,赤着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曲着,像一个正在做算数题的孩子那样认真地盘算着行程。
“克里斯。”卡卡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自知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是克里斯不会介意。
克里斯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很久了,你说要带我去巴西的那个晚上,你也是半夜没睡着,以为我睡了。你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你说你小时候每个星期天都跟你外婆去那个教堂,你说你外婆最喜欢唱一首赞美诗,每次唱到副歌的时候都会哭,你说你想让你外婆也听听我唱歌。”
其实克里斯想说的是上辈子就想去了,就是没和你去成。
卡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扣住了克里斯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一阵钝痛,一种沉闷的痛感从那个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外婆,想那个小教堂,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星期天早晨。
他也记得自己翻了个身,看到克里斯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睫毛轻轻覆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个没有梦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以为那些话只是自己在暗夜里翻找旧物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是自言自语,是无听众的独白。
他没想到克里斯全都听进去了。
“你外婆还健在吗?”克里斯小心翼翼地问。
卡卡缓慢地摇了摇头,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勉强把空气一点一点地拽上来:“她走了好几年了。在我来马德里之前。所以那个教堂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了,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那种安静太宏大了,我承受不了了。”
克里斯忽然转过身来,一只手捧住卡卡的脸。他的手很暖和,掌心贴着卡卡因为低烧而微烫的颧骨,拇指轻轻地蹭过他眼睑下方那块皮肤,那里的温度和别处不一样,稍微凉一点,像是眼泪流过之后风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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