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卡卡看到有人朝自己挥了挥手,嘴唇张开之后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等待回应。
他朝那人点了一下头,用最正常的语气说了句“我没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之后,仿佛连他自己的耳膜都快震动不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音量是不是太大或者太小,但他看到那人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应该没有多想。
卡卡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柜门上贴着赛程表,边缘卷起来一小截,露出内侧更早贴上去的旧标签——是他的名字缩写和储物柜编号,字迹有些褪色了,但底部的纹路还在。
他打开柜门,把运动包放在长凳上,然后转身走出来,没有换衣服,没有卸护腿板,球袜上沾着的草屑还没有拍掉。
他推开更衣室后门,那里通向地下停车场的内部通道。通道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墙壁上贴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牌,水泥地面有拖把擦过的水痕。
然后他停下脚步。
克里斯站在通道中央,斜倚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黑色连帽外套,肩膀处在被保安推搡时蹭到墙壁沾了一些白色的墙灰。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下巴上冒出了一小片青色胡茬。他的呼吸不太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比正常情况更大,嘴唇微张着,像是在喘。
他甩开了保安。或者趁乱从另一头绕进来了。不管是怎么做到的,他现在站在这里,背靠着伯纳乌地下停车场通道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站在卡卡面前。
“克里斯。”卡卡先开口。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多大音量,但他已经很用力在克制声音的颤抖。
克里斯没有说话,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卡卡看见他脖颈上细细的银色项链——自己送他的戒指就穿在这项链上,贴着克里斯的起伏的胸腔。
克里斯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动作,手指猛地攥住卡卡球衣前襟,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透过布料硌在锁骨下方,骨头的棱角隔着浸满汗水的面料清晰可触。
他在发抖。整个人从指间到肩膀都在颤栗,像是刚才在通道里被押着时积攒的所有恐惧此刻才找到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剧烈的、不可抑制的颤栗,攥着卡卡的球衣。
卡卡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裹着一层水雾,下眼睑边缘红了一圈,整张脸写满了愤怒和恐惧和另一种更深切的东西——那不是任何词能概括的,但卡卡认得它。他在更衣室里隔着屏幕看过这种表情,在教堂长椅上掰过克里斯的肩膀看过这种表情,在医院走廊的电视机前面,他从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同样的颜色。
他伸手覆在克里斯后颈上。指尖碰到后颈皮肤的时候,掌心一下就沾上了汗水——温热、潮湿、还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
他把克里斯往前带了半步,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抵着他的眉心,很久,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克里斯攥着他球衣的手指逐渐松开,不再发抖,然后重新攥紧。
“你说——你突然听不见了,”克里斯的声音从喉结下方挤出来,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他的额头离开卡卡的脸颊,仰起头,“你说你看得见我,但是听不见我了。”
克里斯说完才意识到卡卡连他说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卡卡看着他的嘴唇——读懂了每一个字,没有回答,只是把克里斯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把那双比自己小一些的、指节更粗的手翻过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攥紧,攥到两人的腕骨轻轻碰在一起。然后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通道尽头,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俱乐部的发言人站在那里。后面跟着两名伯纳乌安保部门的工作人员,再后面是两个推着清洁车的清洁工,推车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沉闷滚动声——那个声音卡卡当然听不见,但他看到推车的轮子在转角处颠了一下。
俱乐部发言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干练女人,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很快,表情绷紧,她看到克里斯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一些,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她略过了所有客气话,语气是那种已经经过很多次演练的职业性克制,“你需要现在就离开球员区域。伯纳乌的安保条例不允许——”她忽然顿住了,她看到了克里斯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眉骨下那双向来傲慢的眼睛现在裹着一层水雾,然后她注意到了卡卡球衣前襟被攥出的褶皱、注意到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注意到卡卡的手从克里斯后颈上放下来。
她当然认识卡卡,可是好像不认识这样的卡卡。
她在伯纳乌工作了几年,看过他无数次在球员通道里对队友微笑、对球童点头、对工作人员说谢谢。但现在这个卡卡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表情像是难以平静,眼窝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像被一片薄冰覆盖的深湖。
球场的灯光从通道口的拐角拐进来,斜斜打在两人之间的墙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脚印的水泥地面上,轮廓重叠。
“……你们需要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是需要医疗救助,”她看着卡卡,语气忽然软下来,出于一种本能——一个人在面对另一个人极度坦诚的虚弱时,无法不产生的最本能的反应。
卡卡看着她嘴唇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他什么都没听到。
她把他的笑当做是默许。
走廊里的推车声近了。一个保安向前走了几步,朝克里斯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克里斯侧过脸看了卡卡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口型是“我会回来的”。
他重新被保安带出通道。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打在通道口,照亮他脸上每一道疲态的线条。
卡卡听不见快门声。但他被马塞洛从身后拉住小臂,往更衣室里面带回去。马塞洛在他面前说话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队友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更像是尴尬的不知所措。
卡卡垂下眼睫,然后把目光重新抬起,对着队友的眼睛,用和马塞洛同样平稳的速度一字一字地说:“克里斯你们都很熟悉,他是我的恋人,他刚才被带走之前,没做错任何事情。”
他不确定自己的音量是不是合适,但他从马塞洛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看得出来,对方听得很清楚。
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大部分队友已经走了。
储物柜敞着门,里面只剩几件换下来的训练服和一瓶半空的运动饮料。淋浴间的水声也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和海盐喷雾混合的气味。
卡卡坐在自己的柜门前面没有急着换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更多消息,豪尔赫的、曼联那边的、皇马公关的。通知栏里还有一条来自社交媒体平台的互动提醒,标题是“C·罗纳尔多@伯纳乌非法闯入”,热度指数旁边标着深红色的上升箭头。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板凳上,然后解开护腿板的绑带把它们放在背包旁边,又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共享症状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字迹简短而稳定:“比赛中开始听力衰退,终场后完全消退。诱因不明。”
他写完之后把日志更新保存,然后切回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克里斯在通道口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到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克里斯被保安架着、肩胛骨撞上门框、在通道拐角处被记者围攻、被闪光灯打得睁不开眼睛……
卡卡觉得再想下去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储物柜夹层,坐在那张长凳上垂下了头。
地下停车场里,克里斯被保安押着走过好几排空车,他的手腕上还有卡卡手心留下的温热。
车钥匙在他进伯纳乌之前塞在了背包里,保安放人时没有收走任何东西。
克里斯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空调开到最大档。冷风从出风口灌进后颈,正好吹在那片还没退烧的皮肤上——刚才那个位置还覆盖着卡卡的掌心。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待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斟酌再三,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说“我载你回家吧,卡卡。”
第138章
克里斯靠在驾驶座里,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被保安攥过的红痕还没消退,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震颤,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冷风,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把头发拨开, 只是盯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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