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补席和通道入口之间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中间有栏杆、有围挡、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通道口的光线比球场暗很多,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阴影。


    卡卡看不清通道里面有什么,克里斯会在吗,他确信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定就是克里斯,只是为何他现在不见了呢。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通道口旁边的安保岗位上走出来,转身朝通道里快步走去,然后另一个保安也跟了进去。卡卡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但他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松弛的职业性警觉在一瞬间收紧,变成某种紧张的、不确定的神色。


    通道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卡卡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突然,膝盖撞到了旁边队友伸出来的小腿。队友说了句什么——他看不清嘴唇,因为对方的脸上半张被手遮住了——他只看到队友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困惑。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站定。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能用视线追踪人群的反应。通道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开始往通道里面跑,一个,两个,然后是第三个。有人举起对讲机大声呼叫。


    替补席上的几个队友注意到了异常,纷纷转头朝通道方向张望。卡卡看到教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皱眉看了看通道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卡卡。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脚底踩在草皮和跑道交界处的塑胶地面上,触感柔软而迟钝,像所有感官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某种警告信号,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贴着球衣内侧的皮肤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自己心跳的节奏里察觉到了异常——太快了,快到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肋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微微的刺痛。


    通道深处的人群骚动在升级。


    一个身影被两个保安从通道里架出来,手臂被反扣在身后,肩胛骨在黑色连帽外套下面绷出两个棱角。他的脚步跟得很快,配合保安的脚步快步走着,但他的脖子一直扭着,头固执地转向替补席的方向。


    口罩被扯掉了,帽子在挣扎中滑下来露出完整的脸庞——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头发压得有些乱,几缕挑染过的金发黏在额角,眉骨下一双黑色的眼睛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那是一种被层层叠叠的恐惧包裹着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克里斯没有喊叫。他配合着保安的步伐,甚至在被推到通道口拐角处撞上墙壁时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替补席的方向,视线穿过三十米距离、穿过围栏、穿过人群中偶尔闪过的缝隙,落在卡卡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克里斯的嘴唇猛地动了一下,是一个卡卡再熟悉不过的口型。


    “等我。”


    卡卡没有回答。他站在替补席外面,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感到心脏的撞击好像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呼吸变得短而急促,嘴唇发干,瞳孔在球场刺目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的右耳里最后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了一声极微弱的闷响——是克里斯被保安推到通道出口的闸门旁边时撞到门框的声音。


    然后右耳里连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世界彻底安静。


    卡卡把按在胸口的手指收拢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正在加速扩散的恐慌逼回角落。


    他站在替补席旁边,周围是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能感觉到脚下草皮的轻微振动,能感觉到风吹过汗湿的球衣带来的凉意,能看见身边队友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读取足够多的唇语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能看见教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再变成警觉。


    他没想到竟然看见了恶魔。


    恶魔站在看台第一排的栏杆后面。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球衣,手里端着一杯半满的啤酒,啤酒表面的泡沫已经消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浅黄色液体在塑料杯里轻轻晃荡。


    他看起来和其他球迷没有任何区别——头发微卷,皮肤带着地中海地区常见的小麦色,眼睛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和善。


    但卡卡认得他,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直觉几乎是让他一秒就认出了他——在教堂长椅上、在病房角落、在无数个噩梦边缘,他已经见过它太多次。


    恶魔隔着人群对他举起酒杯。


    他的嘴唇缓慢地动了一下,速度很慢,慢到足以让卡卡在三十米外读清每一个音节,穿透数万人的喧嚣直接钉进他的瞳孔。


    “还听得见吗?”恶魔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栏杆上一搁,转身走进拥挤的人群里,白色球衣的背影在三秒之内就被翻涌的人浪吞没,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卡卡站在替补席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更深的印记。


    他的耳膜接收不到球场上的任何声波,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正在以某种危险的速度猛烈地撞击着肋骨。


    那节奏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曼彻斯特,大雨里,他拉着克里斯的手腕往前跑,克里斯的呼吸在雨声中清晰可闻,心跳在手腕的脉搏上跳动,快速而真实。


    现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但那种感觉没有变。


    克里斯在他心脏里,像一个永不衰减的回音。


    他重新坐下来,用最后一点理性把自己钉在替补席上——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冲过去,克里斯看到他的样子会更崩溃,恶魔会得逞得更快,而他们已经失去的时间,不能再给恶魔多一秒的空隙。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还是打开的状态。


    “恶魔在这里。看台上。”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卡卡没有任何迟疑,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我还能看见你。你在通道口被拦住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在短信的最后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送达,已读,输入状态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反复复四次。最后一行字从克里斯的头像旁边弹出来——


    “我不走。”


    卡卡把手机短暂地压在左胸口上,隔着球衣和皮肤,屏幕的凉意被体温暖热。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通道的方向。


    通道口的骚动还在继续——一个保安捂着耳朵上的对讲机正在汇报什么,另一个保安举着对讲机大声说话,但卡卡听不见。


    他只能看到克里斯在通道尽头被拦在围栏后面,两名保安拦在他面前,其中一人伸手想要抓他的手臂。


    克里斯没有后退也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过身体避开那只手,视线始终锁定在替补席的方向。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克里斯的眼眸,但他忽然很想念他眼睛美丽的颜色。


    摄像机的长焦镜头在动。


    卡卡看不到它们的具体位置,但他能从替补席旁边摄影师忽然改变的站姿、从球场边线外记者们举起的镜头角度、从看台上零星亮起的手机屏幕中判断出——他们已经被拍到了。


    克里斯被架出去的画面,通道入口的骚动,他和恶魔对视的那三十秒里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所有这些都正在被转换成像素和信号,通过遍布球场上空的转播网络,传进全世界的屏幕。


    他不在乎。


    比赛的最后十分钟,卡卡坐在替补席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臂搁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交握在身前。


    伤停补时走到最后一秒。


    裁判的终场哨吹响,球场上的人群开始流动。但卡卡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到队友们忽然停下奔跑的脚步,对方球员弯下腰撑着膝盖,看台上的球迷像被搅动的蚁群一样开始往外移动。


    他站起来,和身边的队友草草击掌,然后转身朝球员通道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触感柔软而麻木,白色球衣在通道口的光影里一闪,消失。


    通道里很吵。


    卡卡听不见,但他能从墙壁的振动、从身旁经过的人脸上张开的嘴巴、从保安推搡人群时手臂挥动的幅度中感知到无边的吵闹。


    混合采访区的记者们已经在通道出口处架好了设备,有人认出了他,举起话筒朝他跑来,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急切。他朝那个记者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记者追了几步被工作人员拦住,卡卡在人群缝隙中穿过,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灯光明亮,队友们的说话声和淋浴间的水声混合在一起,在瓷砖墙壁之间碰撞出无数层回音。但卡卡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看到马塞洛坐在长凳上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滑动;看到本泽马靠在储物柜上拿毛巾擦头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笑话;看到拉莫斯把护腿板从球袜里抽出来扔进背包里,金属扣碰撞发出无声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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