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乌的地下停车场正在逐渐变空。球员和工作人员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两侧驶过,车灯偶尔扫过他的车窗,在他的侧脸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有人认出了他的车牌,放慢车速想往里面看一眼,他偏了偏头把脸避开,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对视,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不想被任何镜头捕捉到他此刻的表情。
副驾驶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了。
卡卡坐进来了, 把运动包放在脚边,拉过安全带扣上, 那个动作是如此熟悉,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扣紧之后用手指拉一下安全带确认锁牢的习惯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和无数次训练后搭车回家时一模一样,仿佛克里斯从来没有离开过。
卡卡额前的碎发有几缕黏在眉骨上方, 不是发胶的作用——是汗干了一半又被新渗出来的冷汗重新浸湿的痕迹。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
车内顶灯在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深到几乎看不清瞳孔的边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怎么样”——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卡卡的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睛正侧过来看他, 安静而专注, 没有任何刚从无声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应该有的恐惧。
卡卡在用一种近乎研究的目光看他的脸——从他的眉骨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下巴, 从下巴看到喉结,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没有在刚才那混乱的几十分钟里没有遭到伤害。
卡卡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指尖沿着他突起的指节一根一根滑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滑过一处,克里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反手攥住卡卡的手指,攥得用力又不至于弄疼,指节交扣的位置刚好和他们在教堂长椅上握手的姿势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从曼彻斯特飞到马德里的时候……,想说“我根本不在乎被保安架出去……”,想说“你站在替补席上捂着胸口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但所有话到了喉咙口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卡卡还是听不见——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用多大的音量、多慢的语速,卡卡都听不见。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颈侧,让他摸到自己喉结下方那根银色的细链——链子被体温捂暖了,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是一枚戒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卡卡的指尖碰到了戒指的边缘,那种金属特有的凉意在他指尖炸开,紧接着又被克里斯的体温裹住,凉和热同时存在,分明又不可分割。
他没有把戒指捏起来看——他当然认得它,那是他送给克里斯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比赛的时候藏在球衣里面,进球之后会下意识隔着布料摸一下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指尖沿着戒指的轮廓慢慢划过,金属的弧度和克里斯锁骨下方骨头的弧度交错在一起。
克里斯看着他。看着卡卡低头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手指在自己锁骨上缓慢移动的轨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抿紧,像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
克里斯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你……现在能听到多少?”
卡卡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他很快就读懂了那个口型——能听到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几乎没有,”卡卡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音量控制得很平稳,但他自己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只感觉到声带在指尖下方的微微振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尾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但是你再离我近一点,应该是能听到一些的。”
克里斯听话地往前凑了一点,正打算说话,卡卡却又开口了:“再近一点。”
克里斯努力忽略那种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的触感,又往前凑了一点,卡卡身上熟悉的香根草气息已经如同海浪一般涌入他的鼻腔,紧张的感觉一路战栗到神经末梢,克里斯感觉自己有些可耻的脸热了。
他的大脑好像就要停止运转了,离卡卡这么近,想要保持正常的思考仿佛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本想冷静一下,没想到卡卡的气息侵袭得更浓烈,他在一片混乱之际,下意识小声地叫了一声“卡卡”。
半天没听到卡卡的回应,克里斯以为是自己离得还不够近,正打算再往卡卡那边拱一拱,一抬眼,却对上了卡卡笑盈盈的双眼。
克里斯的脸瞬间变得巨烫,想从卡卡身边弹开,不料卡卡却忽然揽住了他的肩膀,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正好,你刚刚喊我名字,我听见了。”
“卡卡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克里斯感觉自己已经化成了软塌塌的一滩,但还是装作生气地说了卡卡一句,作势要开车走了,从卡卡怀里逃了出来,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在卡卡胸前被蹭乱的发型。
他把车开出伯纳乌地下停车场。
马德里的夜色铺展开来,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吧还亮着灯,橙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一眼卡卡。
卡卡靠着副驾驶的头枕,脸侧向他这边,街灯的光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掠过,在他的鼻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表明他心情还可以。
克里斯伸手去开音响,手指已经碰到旋钮了,又收回来,卡卡注意到这个动作,侧过头看他。
卡卡伸手把音响打开:“想听什么放就是了”。
一首老歌的旋律缓缓流出,西班牙语的,旋律很慢,吉他的和弦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克里斯瞥了卡卡一眼——他知道卡卡应该听不见音乐,但卡卡靠在头枕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虽然和音乐完全对不上,但是看起来倒是挺怡然自得。
“你听得见啦?”克里斯不死心地问。
卡卡摇了摇头。
“感觉到的,”他把手贴在车门内饰板上,“低音。振动。”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克里斯,嘴角微微弯起来。
克里斯看到了,忍住没笑得太明显,他只纠结了一秒钟,要不要告诉卡卡他的节拍全都打错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多少音乐细菌,遂只是笑着点点头。
车开进卡卡家的车库。引擎熄火,车灯熄灭,车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冷光打在水泥地面上,一切仿佛又安静了下来。
克里斯拔下车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卡卡的呼吸、还有引擎冷却时金属部件发出的细微热胀冷缩声。
他忽然感到自己后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闷——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沿着后颈皮肤一路爬到骨头下方。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手指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时皱了皱眉,马上把手放下来,不想让卡卡看到。
但卡卡已经看到了。
卡卡立刻从副驾驶上侧过身来,伸出手,掌心覆在克里斯后颈上。他的手掌很宽,刚好盖住那片隐痛的区域,掌心的温度和克里斯的皮肤温度几乎一致。他不轻不重地按着,手指在克里斯后颈上轻轻画圈,指腹擦过那些细密的汗珠,停留在最酸胀的那个位置,用拇指慢慢按压,一圈,又一圈。
他从克里斯肩膀逐渐松下来的弧度里感觉到了效果——那种紧绷的、抗拒的、像被拉满的弓一样的姿态,在他的手指下一寸一寸地松开,最后克里斯的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几乎靠在他的掌心上。
“……好点了吗?”卡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克里斯因为痛苦而微张着嘴唇,那抹淡淡的粉红色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种莫名的冲动感有些上涌,卡卡突然冒出了想要让他再靠近自己一点的想法。
卡卡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说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克里斯后颈上放下来,推开车门。
“先进屋。我给你找冰敷。”
从车库到客厅,他们的手没有松开过。卡卡牵着克里斯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他脉搏上,那股跳动的频率仍然比平时快一些,卡卡有种得逞的感觉,拇指稍微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果不其然,他瞥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的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卡卡把克里斯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拿冰袋。他打开冰箱的时候感觉到冰箱门上的塑料密封条被拉开时轻微的阻力,手伸进冷冻层,指尖碰到冰袋边缘的塑料包装,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可能是因为听不见,今天卡卡盯着克里斯嘴唇的次数格外地多,他竟然发现自己脑海里总是出现那唇瓣张张合合的模样,可能此刻更需要冰敷的是自己的脑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