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52页
    一侧的高染身色赤红如珊瑚,暗绛色的僧衣松垮挂在腰间,“噗嗤”一声掩口嘲笑:“哥哥,人家骂你呢,你还煞有介事地论起狗的品阶来了。”


    高枳立即调转枪头:“你闭嘴。”


    利天话说得再刺耳,到底无济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将矛头转向香阴:“你又带着这个叫花子似的堕佛来做什么,我的热闹还没瞧够?”


    药师佛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反驳:“……我这外套是古着。”


    香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此处的香气更盛呀。”


    利天脸色一青。


    高枳倒是满头雾水:“什么香气?”


    香阴:“热恋的香气。”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却也没追根究底。


    “说来那个欢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视线落在远际流淌金河的弥陀佛像,隐约透出点不满,“困兽犹斗,俱利伽罗倒有兴致陪他周旋。”


    此话一出,香阴跟忉利天罕见地默契开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驴。”


    几乎是同一时刻。


    遥瞻远处战况的高染手指绞着顶戴狮子冠的流苏,撇嘴“啧”了一声:“没意思。”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际宛若一座腐肉的坛城坍塌,朝人间倾泻下一道斑斓霓河。


    显露本相的朱雀与白鹤唳天交锋,任凭血红枫枝鬼姿恶貌地鲸吞蚕食,也不敌蓝焰莲目一瞬燎发摧枯。


    胜负已定。


    琉璃光法相败坏,强撑着寥寥无几的威仪。


    “……朱雀,”祂喑哑地笑了声,“你也不过如此,口称断惑,身行杀业,今日为一己私情坏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异——”


    严禛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浓蓝离火洁净如洗,腐败秽气尽数焚净。


    忿怒相压顶,明王火覆坛。


    琉璃光余下的恶语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诛业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烧皮肉,也焚神髓。


    因果业障化作红莲地狱的锁链,琉璃光苦心维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谢。


    那是比堕入无间囹圄还要酷烈百倍的煅烧。


    琉璃光咬牙打了个寒颤,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怯。


    “暴虐无道。”


    严禛齿间轻碾过这几个字音。


    满城雨势都似一寂。


    锁链剑横架在琉璃光脖颈,严禛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从指节烧至腕骨,背后不动忿怒相怒目压顶,火发上指,右执利剑,焰光将半边黑天映成幽蓝。


    “那便算是吧。”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业火中渺小似飞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吗?”他淡淡问。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乱,根本无法作答。


    严禛面无慈悲:“不及宫粼当年的万分之一。”


    他并不喜欢破戒。


    甚至起初,他与宫粼之间流离失所的贪爱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宫粼,严禛就很难不剖出私心,触犯清规。


    一想到镜照世间不瞋不恨的宫粼,也曾蹙损眉睫,也曾泪眼涟涟,也曾伤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跃入烈池,甚至……曾坠陷生死轮转的魇梦,以供养一尊啖肉食血的伪神。


    纵使神祇可渡尽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肉身魂魄的痛楚,从来都烧得千真万确。


    宫粼是会疼的。


    而严禛总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祸首,哪怕被业火燃尽万劫,也不足平息严禛心中半分暴烈。


    暗蓝焰火烧穿垂雨。


    弥陀佛像从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剥落,不见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胀虫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钟楼古刹,皆似镜花水月,哗然飘散为梦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势过骤,处刑庭众人措手不及,一时方寸大乱。


    严禛掌中剑柄一顿,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芜的戈壁丹霞,却有一方朦胧月海高悬,犹如众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众生皆如着魔,举目凝望那轮孤月。


    可月色却始终未曾垂怜幽暗背阴的琉璃光。


    无明炽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宝相焦枯,天人相衰间,望向严禛时是愤恨,转向宫粼时是不甘,似乎在世间总得找个凭恃恨一恨,才能忍下无从安放的自尊,但究竟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泣血的诘问。


    “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终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宫粼。”琉璃光喁喁自语,“我不是重新与你相识,做最疼爱你的父亲了吗?”


    无人应答。


    乱雨喧嚣,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泞中挣扎着向他膝行而来的欢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这么一个忠心的胁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个。


    一阵静悄悄的足音逢雨步来。


    “白鹤”,药师佛肌肤晕着吠琉璃蓝,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着一颗遗落的剔透心,神色复杂地缓步上前。


    颓然跌坐的琉璃光循声抬眼,满目枯槁。


    “……我曾视你为挚友”,药师佛步履站定,“没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狈败相。


    “起初我以为,你与香王并无分别,见有人因月色明辉,便想要将月色据为己有。”药师佛哑声叹惋,“可月色不堕污淖,只向明处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药师佛便又怜悯地说:“如今方觉,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恨自己吗?”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须臾,他额颊剧烈抽动,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过是我削落的朽木,弃置的败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您报复当年的巫祝了吗?”


    另一道清冽的声线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卫着荼白蛇潮徐徐而降,宫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严禛早已静候的手臂,才继续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静默的琉璃光。


    宫粼缓声一字一句地笃定道:“果然没有。”


    琉璃光目眦欲裂。


    宫粼静静凝视着他:“这么多年,变是变,不变也是不变,就算是尊贵无俦的佛国神祇,您也还是害怕那个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对你不设防的人。”


    “父亲。”


    宫粼轻唤:“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萨,却又嫌他不中用吧?毕竟同您一样,是伪劣的仿品,还有那个被您当作棋子弃置的沈雩。”


    “说来,您瞧不起众生。”宫粼指尖摩挲着严禛笼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还是自己啊。”


    鹤羽零落满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顿在污浊泥水。


    良久,他气若游丝,枯哑着嗓音挤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将古神诛戮吗?哪怕神祇心莲枯竭,自有天命裁断,轮不到你们……”


    药师佛嘴角还留着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褴褛,按理说该是可怖的,此刻却只是悲悯的静默。


    “我是不行。”他转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粼与严禛,“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窃夺的心莲如遭重击,猝然剧震。


    咫尺之遥的欢喜天也是骇然惊惶,扑身欲前,却被群蛇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严禛持剑竖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镇海:“平等本誓,除障惊觉。”


    仿若千万年烦恼城的贪嗔痴念浇融于一泓清净泉。


    “铃——”


    十方世界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梵铃。


    色相如天的群青绿盐缎带在空中交缠翻卷,时而像深海掀起的浪潮,时而又像燃烧于夜空中的无上神焰,将黑天墨雨染作流动的宝相辉芒。


    “不动明王俱利伽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欢喜天怔愣地遥瞻苍穹,他曾听闻阎浮劫难那日,严禛与宫粼的乐空双运相曾是何等盛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业火与月海浑然缠绵,万丈辉芒吞没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动,似乎是转过头,同欢喜天说了一句话。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欢喜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


    鹤林酒店中,那株娑罗双树一夕敷荣,花开非时,四枯四荣,照得满庭皆成涅槃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渐虚淡透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净,又会是洁白而无垢。


    就像是孤烛燃尽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倏地呢喃:“早就没有冻疮了啊……”


    话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残影彻底融入了琉璃光海,无余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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