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51页
    千岁虎抹了把汗,急声禀报:“严队,这地界恐怕要坍塌了。”


    “你们顾好困在弥陀的寻常人。”严禛眼下还穿着那位死鬼男高中生的黑白校服,然而骨架削挺,个头高折,硬是将一具少年身躯撑出了凌厉的压迫感。


    “这回多亏你们传信。”他睨了眼那尊在腐朽中变得邪异的金漆佛像,淡声道,“都立功了。”


    闻言,围在跟前的妖猫们登时支棱起蓬松尖耳,就连颇得严禛冰山气度衣钵传承的狻猊,也面有松快之色。


    徘徊游荡在街道巷陌的野猫画面掠过眼前。


    宫粼眸光轻转:“朱雀大人,难道是一早就计划好让他们暗中协助?”


    “算不上计划。”严禛面色如恒,“只是赌了一把。”


    喜上眉梢的众妖猫耳廓翕动,屏息细听。


    “琉璃光素来瞧不起弱小之物。”严禛语气端方地平直道,“没想到还真放过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千岁虎:“……”


    一排翘首以盼的绒耳唰地撇向两边:“……”


    金华委屈巴巴:“……咱们是不是被老大说了很过分的话?”


    狻猊面无表情:“实话。”


    金华:“。”


    没等他再哼唧,幽暗穹隆轰然一颤。


    “铛——!”


    高天之上先是一声低沉梵鸣,继而银瓶乍破,清响宛若白鹤哀唳,又似万千法铃倒悬啸鸣。


    密密匝匝的嗡鸣震得周遭处刑庭队员神魂动荡,踉跄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声音……”


    金华喉间腥甜翻滚,膝盖猛地一软“扑通”瘫坐在地。


    窗外窄楼繁巷鬼灯点漆般的霓虹招牌彻底泡进雨幔。


    众人越过悬挂的红灯笼,极目眺望,只见厚重雨云倾洒下宝相彩光,却并未照彻黑天,反而如同被垢秽浸透的琉璃,泛出诡谲的暗辉。


    严禛羽翼掩着宫粼的耳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眸底燃起一簇沉蓝暗火。


    “我还以为琉璃光的坛场是那尊佛像”,宫粼顺着他的视线,眼尾勾出一道窄影,轻轻拨了拨严禛的翼尾雀羽,“没想到是那家鹤林酒店,朱雀大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严禛敛眸,任由他略带调弄地揪着自己的翎羽:“留了在德令哈沙漠那日给你的礼物。”


    天宇洞开,一尊冠缨法座皆似不祥黑琉璃铸成的明王宝相霍然显现。


    严禛指腹在宫粼侧脸若有似无地一蹭,低头亲在他的颈窝:“我去去就回。”


    朱雀翼若垂云,裹着南明离火劈入夜幕,雨幕遇焰尽化白烟。


    “不动明王。”


    琉璃光立于黑雨与宝相晦光之间,被焚灼的半边面容隐隐狰狞:“还是说,该唤你一声朱雀。”


    雨泼如注,鹤羽灰烬在他身侧坠落。


    “你以为你赢了?”


    琉璃光高踞宝座,斜觑了一眼远处的宫粼,似乎仍想笑,唇角却只牵出一种难堪的阴鸷:“纠集了一群愚昧的蝼蚁,不过是些匍匐的废物。”


    话音未尽。


    暗雨深处的浓蓝焰华骤闪。


    “若非天命偏护,若非因果失衡,你这具杀业之身早该陨灭。”琉璃光慈悲端严的神情仿若蝉壳蜕尽,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怨毒,“昔年你不过仗着神子之名,今日又不过仗着——”


    严禛踏过沸腾白汽,背后朱雀焰翎筑成一尊不动忿怒相。


    下一刻,燃烧苍蓝火焰的拳头,悍然砸落在琉璃光脸上。


    金光黑雨与败羽焦屑一同溅散。


    严禛没有宣判罪愆,也没有给祂念完那句法偈。


    霎时间,天地死寂。


    下方正疏散人潮的处刑庭妖猫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地齐齐噤声。


    宫粼霎眼间一怔,旋即心口怦然擂撞。


    一种隐秘而深彻的愉悦瞬息间蹿至最柔软的雪白蛇腹,又流淌进四肢百骸。


    釉蓝焰色在黑绸缎的夜空烧出一颗深不见底的窟窿,宫粼驰目定睛,嘴角浅浅一抿,指尖因为兴奋而有些克制地轻动。


    几条薄粉森绮的耳报神蛇灵领命,马不停蹄地从袖口疾掠而出。


    “果然,”宫粼斜斜一瞥弥陀佛像方向不安分的身影,只得先遗憾地收回目光,行止间,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松垮缠绕在腰间的王蛇脑袋,眼中霁色摇曳,“朱雀大人的破戒与私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高瀚夜穹,重重黑雾与缕缕神辉激荡纠葛。


    “……你疯了?”琉璃光面孔扭曲,难以置信地望着严禛,啐出一口碧血,嘶声冷笑,“不动明王断惑处刑……你居然也有动用私刑的时——”


    话音未落,拳锋再至。


    琉璃光被打得五叶宝冠歪斜,冕带垂珠翻飞乱撞。


    “你伤害宫粼。”


    严禛暗蓝的眼眸高踞俯临。


    “伤害我的爱妻。”


    光焰掠过的霎间,严禛托借的那具少年躯壳像被雨雾冲淡的旧影,迅疾退去,原本的峻拔身躯在朱雀离火中浮现,肩背修阔,金发散落,姿仪如颜彩辉煌的敦煌经变图。


    琉璃光扶着法座才勉强稳住身形,蓦然扬头,眼中最后一抹神祇的尊崇与倨傲也坍垮了。


    黑琉璃般的宝相在暴雨中黯沉,足下涌出药渣似的腐败秽气,污浊蛀空明光,融作令人作呕的阴冷邪祟。


    “爱妻?”


    琉璃光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尖厉地笑出声来。


    祂的面孔不再垂怜众生,就此成了一尊供在淫祀神龛里的伪神,纵使经年受香火腌渍,也终究露出腐臭的烂肉。


    “……你到底凭什么?”


    一瞬之间,浊光暴涨!


    黑琉璃光鬘与南明离火锵然相撞。


    一整座弥陀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像被人从底下重重一掀。


    灯市街的钟楼夹在连幢破旧楼宇间剧烈晃动,下方刹那间陷入大乱。


    几名处刑庭妖猫连拖带拽正要将老程往外送,钟楼拐角蓦地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扭头,只见灯花婆婆脚不沾地推着她那张暗紫绒布算命摊子,正十分鬼祟地探头探脑。


    金华跟狻猊缓缓对视一眼。


    “小伙子,你们是处刑庭的?”灯花婆婆眯缝着眼睛觑向他们的黑色制服。


    千岁虎看这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再看那一摊踢里哐啷的零碎行头,犹疑道:“……您老难道是西北分部的?”


    灯花婆婆推了推茶色墨镜:“这不是南京吗?”


    金华眼角直抽:“……您不识字,东南西北总分得清吧?”


    狻猊直截了当:“您是谁录用的?”


    灯花婆婆手摆得像扇蚊子:“我好好的办冥婚呢,就给抓起来了。”


    处刑庭妖猫:“……”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地面又是巨震。


    雨音奄忽空了一霎。


    千岁虎霍地抬头。


    雾霭雨帘的尽头浮露赭红色的山脊,湿濛濛的街道若隐若现晕出丹霞岩壁的掠影。


    恰在此时。


    浸透污河般的幽黑苍穹,好似被天外探出的巨掌擦燃一星火石。


    钴蓝烈焰横空一曳,毁天灭地的明王忿怒以焚天煮海之势燃尽污浊佛光,踏碎琉璃法座。


    碎火纷落,弥陀巨佛塑像足前,半身沐血的欢喜天惨淡地支起身。


    “琉璃光大人!”


    甫一动作,香火金尘间珠母色的蛇潮横空急掠,缠住欢喜天的脚踝,遽然朝后一拽将他倒吊半空。


    “欢喜天。”宫粼破天荒地示现飞天相,手腕雪蛇缠覆,旧绢白披帛层叠曳地,隐露八瓣莲华纹,“先前在天人迷雾中,你说我偏袒……莫非指的是朱雀大人吗”


    说时迟那时快。


    适才那一队耳报神蛇灵咻地蹿上宫粼肩头,嘶嘶吐着气音:“……朱雀大人……爱妻……”


    天穹烈焰滚滚,映亮了宫粼被取悦浸透的眸底,他微微扬起修颈,嘴角浅浅一抿。


    少顷,宫粼偏过脸,望向脖颈被群蛇勒出道道深痕的欢喜天:“那是我的夫君,我的丈夫。”他俯身低语,“按照现在的说法……我的先生?”


    盘叠的蛇灵簌簌立尾,狐假虎威地劈头盖脸连番招呼,抽得悬空晃荡的欢喜天额角青筋暴起。


    宫粼莞尔:“我当然要偏袒了。”


    幢幢低矮楼群的青灰轮廓横七竖八地挤在夜色尽头。


    一展秋香色的持国天衣拂过急旋花雨。


    “好大的阵仗。”香阴打断了正在对峙的三道身影,朝着周匝环绕共命鸟的利天笑吟吟道,“朱雀大人吩咐过,不许你接近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利天转腕一拨掌中的断枝折扇,闻言一僵,瞟向对面袒露胸膛的深蜜肤健硕男人,哂笑道:“真是能屈能伸,一日不见,倒给‘情敌’当起鞍前马后的看门犬了。”


    日轮辉光蓊勃,高枳眯起眼睨他:“听命令的狗和上赶着找打的狗,谁更难堪?”说话间,他将金刚宝弓横搁在铜杵上,像在掂量要不要再补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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