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法相重叠的瞬间,澄明涟漪倏尔涤荡,如水入水,无二无别。
“解脱自在,无挂无碍。”药师佛掌心合拢,眉间白毫流转,湛然空明。
青绿色天河横亘戈壁丹霞。
宫粼垂曳薄如蝉翼的披帛,顶戴月轮宝冠,雪发瀑泻间珍珠璎珞拂响,仰面抬腕,双臂环过严禛俯就郁勃的脖颈,轻吟细语:“……朱雀大人特地署名的那幅绢画,濯雨逐流不动尊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吗?”
波光粼粼的蛇鳞攀着神祇峻挺结实的腰腹一路游曳盘旋,绸缎层层叠叠厮磨,却只堪堪遮住一小片胸膛。
“不是”,严禛倾身,啄吻落在他绀红的眼睛,“只是因为你在那幅画里很漂亮。”
月海与烈池,龙蛇与利剑,神圣与淫靡同时凝于刹那,在肉相交融间映照出秾丽而清雅的光辉。
三昧耶形,缭绕智火。
“之前你说回家再坐轿子”,严禛垂眸,蓝眸倒映着怀中人的面容,额前碎发擦过披散雪发,宛若金箔覆月,“宫粼,我们回家吧。”
第104章 复得
森郁盛夏, 群青泄翠。
青石高中教学楼四围的花坛枝繁叶茂,暑假前夕的档口,住院养伤的明日照终于得以返校, 身后还跟了条拽得二五八万的尾巴。
班主任刚出去开例会, 教室在一瞬间的静默后, 顿时泄洪式叽叽喳喳。
“班长班长, 那个转学生你认识啊!”
"不对啊, 新同学也参加暑期集训……怎么教室安排到小学部了?"
“好了,你们别吓着人家。”
先前在青石巷被魍魉吓个半死的那对板寸头跟雀斑脸自觉有义务照顾“旧相识”, 左右门神似的护着青莲。
唯独战战兢兢坐在青莲身侧的一个瘦弱男生半晌都没出声, 舌尖舔了舔牙套,贼眉鼠眼地悄然一瞥。
一条丰润沉实的青绿色龙尾沉甸甸地挤在课桌底下,正憋屈烦躁地敲着教室瓷砖。
牙套男:“!”
牙套男盯着那截油光水滑的丰腴龙尾, 几近晕厥。
窗外操场热浪蒸郁, 察觉到窥探视线的青莲浓眉一扬, 不客气道:“你看什么看?”
牙套男当即缩了缩脖子,惊恐之余, 还是实话实说地讪笑道:“……我觉得你长得挺帅的。”
青莲抱臂斜睨他一眼,理所当然:“这还用得着你说。”
牙套男:“……”
偏偏板寸头十分没眼力见地插嘴, 两条胳膊咔嚓一比划:“他爸更帅我告诉你,个子还高!”
青莲瞪了那与有荣焉的板寸头一眼,目光落回桌前如同天书的小升初习题册,盘蜷的青绿龙尾愈发张牙舞爪地给了地面一记重锤。
牙套男再度抖成一只触电鹌鹑。
百无聊赖地挨到放学时间, 校门口学生成群结队地出来,几个男生对着柏油马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连连咂舌。
青莲跟黑眼圈愈发浓墨重彩的明日照道过别, 双手插兜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
车窗降下,驾驶座的高挑男人微微侧过脸, 金发疏冷,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白衬衫与深色领带勾勒出宽肩峭立的利落轮廓。
“上车。”
青莲没找到宫粼的身影,满脸失落地嘟囔着拉开后座车门:“怎么只有你。”
劳斯莱斯行驶在沥青路面,铜钱似的碎金日光洒落在严禛的鼻骨,他也不跟青莲计较,单手搭着方向盘,淡声道:“他已经到餐厅了。”
十字路口,黛色寺檐掩映在浓绿蓊郁的香樟乌桕。
青莲下巴搁在车窗边,隔着苍翠树影,瞄了眼临湖商场玻璃幕墙那伽的巨幅广告:“舅舅不去吗?”
“他领养了一只流浪狗,要先带去打疫苗。”严禛侧身将手机递到他跟前。
屏幕上,白底斑点的土狗,瘦瘦小小窝在宠物医院门口的纸箱里,鼻尖黑亮,耳朵一边支棱一边耷拉地懵懵望向镜头。
青莲指尖往后一划群聊记录,发现那伽还发了两团酣战不休的瓷实狗崽,一只咬着另一只的耳朵不肯松口,后腿还蹬着对方肚皮,看样子像是松狮跟京巴的串串。
【那伽:这两只长得挺毛蓬水灵的,你们要不要?】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购票链接。
【那伽:@所有人,记得支持我的新电影。】
【宫粼:不许乱发广告。】
再往下翻,群通知显示宫粼已经手起刀落地将他踢出群了。
青莲:“……”
麝管家新开业的餐厅是一间坐落于湖畔的独栋会馆。
严禛开车到时,天色还没暗,庭院嵌着一方狭长镜池,绀青色水面映着黑松枝影,阴丽幽邃。
临窗座位紧挨着一面墨牡丹漆屏,点缀冷调的雨山,冷紫色花影犹抱琵琶地遮着宫粼小半张脸。
“母亲……”
青莲刚拐进玄关便忙不迭加快脚步,一头扑进宫粼怀里。
整间餐厅像被夏夜浸透,青莲埋首在森馥纠缠的香气,委屈巴巴:“……你怎么不来接我。”
“不是让你父亲去领你了吗?”宫粼被他顶得险些没坐稳,倒也不恼,只顺势斜倚在靠垫上,抬手捋了捋他满头散乱的金发,含笑逗哄地问,“怎么这副表情,受委屈了?”
青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宫粼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孩子攀缠的龙尾又肥了两斤。
宫粼暗自思索起自己近来究竟给青莲喂了什么,眸光本能地在餐厅梭巡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向正听麝管家说话的严禛。
落地窗的茶色玻璃将外头的暮色晕成昏金,宫粼目光像是软绵绵的蛇信,又轻又密地黏了黏,三两下看得严禛胸口微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宫粼这才心满意足,别开眼,转头支颐着问对面的旃檀:“壁纸颜色你看了吗?有没有喜欢的?”
旃檀声线一如既往的温蔼:“看了,我喜欢那款兰花纹样的。”
语声方歇,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椅子挪了挪,顺理成章地也分走宫粼衣襟上的一缕冷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看您喜不喜欢。”
玄关顶上悬着几盏葡萄紫的玻璃灯。
麝管家心宽体胖得愈发福相,笑呵呵道:“您家里的严老先生最近身体还好吗?”
严禛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约又是宫粼信口胡诌了。
早先他识得麝管家那年,对方还是垂髫稚童,此后数十年未闻音讯,若非宫粼,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
麝管家犹自感慨:“只怪我从前听老人家说一直在寻丢失的发妻,便当他终生未娶。早年世道乱,不比如今太平盛世……”
庭间池水映着鸦青天光,一丛墨蓝的鸢尾低偎在岸边。
严禛起先没接话,只是隔着寂静的夕照,垂眸看着那头宫粼逗弄青莲。
青莲兴冲冲地指着图册点兵点将,然而他平日里衣品别出心裁地转着圈丢人,家装喜好倒跟严禛如出一辙,先指了一幅太白梅的墨染挂轴。
宫粼只扫了眼,慵声道:“好呀,你父亲也喜欢,从前在当涂置宅,他屋里也挂过这样的。”
青莲悻悻收了手,又指了一架云雾山茶的红木折屏。
宫粼面露微讶:“真的吗?你们还真像,以前在徽州的时他也收过这么一件。”
如此几个来回,青莲的争宠之路中道崩殂,彻底蔫巴没了斗志。
恰好这时旃檀端着几杯饮料过来,青莲吸溜了口冷花茶,下意识脱口:“爸,你要不要?”
餐厅静了一息。
四下里众人纷纷递去各色视线。
青莲猛地反应过来,“啪”地一下用双手连同龙尾一起捂住了嘴,耳根通红。
严禛眉梢挑了挑,晏然自若地接过旃檀递来的乌龙拿铁,淡声颔首:“谢谢。”
“……不跟你们玩了。”青莲气呼呼地一甩尾巴,扭头羞愤离场,“我去找兰亭跟蜃楼!”
严禛这才敛眸,偏头对身侧的麝管家道:“找到了。”
麝管家愣了愣,随即面团似的脸真心实意地堆开朵花,连连点头:“找到了好,找到了就好,总算是不负严老先生当年的执念。”
临窗边,宫粼接起电话,对面新宅的设计师汇报起进展。
“……西翼那两间,蛇房按您上次给的尺寸做全玻璃爬箱,独立控温加湿,鸟房那边是带室内树木造景和控温设备。”
“嗯”。宫粼轻应了声,夹起青花浅盘里码着的紫薯麻薯卷,顺手喂给正练习九宫格打字的旃檀。
设计师又犹疑道:“宫先生,但是有件事得提醒您,这鸟跟蛇圈在一起养,中间隔断要是没做好,万一串了门,可就大事不妙了。”
严禛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样啊……”宫粼故意没看严禛,佯装惊疑地说思忖,“那安全第一,还是不要小鸟了。”
严禛呷了口甘醇的拿铁,掀起眼帘。
沉邃的浓蓝眼睛一错不错沉沉望向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