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几度轮回。
民国九年,殿春,墨脱。
大蛇俱利伽罗自净莲再度降生,血肉敷荣,真如圆满。
三界六道无不为之震荡。
同年岁末,西康南迦巴瓦,朱雀神鸟重铸法身,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名衔重归其主。
神域上下噤若寒蝉,般若明王闻讯,忙不迭将蚕食的辖域悉数归还。
严禛却自此长居人间,在西湖畔辟建处刑庭。
梅雨洒落墨瓦,西式彩色玻璃窗的庭院檐下悬垂竹骨灯笼。
书房案头摊着各城送抵的密报,地名一处处被朱笔圈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讳。
——俱利伽罗。
严禛将其中几封压入乌木匣中。
匣底另放着一叠画册,画家没用铃印,而是手写了歪歪扭扭的落款大名“旃檀”。
笔触稚拙,颇有些难辨真意的浑然天成,春夏秋冬,月升日落,朱雀白蛇,还有一圈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墨团。
窗外浓雨未歇,严禛难越生死别离,单手支颐,侧脸半浸在微明的湖光,垂眸看着那叠旧画,许久都没有翻页。
天人迷雾之中,宫粼端倚在对面,相隔未曾言说的此去经年,他倾身叠臂,偏头静静望着严禛。
“因缘化生,优钵罗华。”宫粼眼睫轻霎,低声道,“原来说的是你啊。”
浓稠雾色遽然一震。
宫粼耳畔嚣鸣,远处似乎有人嘶声唤他。
“宫先生!”
这一声呼喊穿透湖雨,眼前的竹骨灯笼与严禛的侧影倏地远去。
是药师佛。
宫粼猛地睁眼。
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黑釉地砖铺就的绮丽长廊。
两侧摆放千百座草药柜,通顶的落地窗外淡青色蛮荒密林影影绰绰,高悬剔透的宇宙月海,望去湿溻溻的像一颗泪球。
昏冥的长廊仿佛危机四伏的泥沼棋局,稍一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弹指之间,往昔零星线索掠过脑海。
草木之躯畏火,琉璃光却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
大荒月夜,欢喜天本相遭异木所伤,琉璃光却明知故问伤势由来。
以及那间福禄寿囍店铺之中,无端摇摇晃晃,仿佛在急切昭示着什么的药柜……
心念电转,宫粼目光落定在其中一格抽屉,纵步上前拉开。
一截迷榖木横躺其中。
狂风海啸的群蛇衔枝奔流,遮蔽日月,撕裂苍穹,也踏碎了不见天地方圆的虚妄幻象。
雾中天乐骤停,宝轮碎裂,天雨枯萎。
严禛炽烈的法相焰轮才要堪堪烧至欢喜天。
欢喜天眉心金箔剥落,口中涌出黑血,拨弦架筝的伎乐天与笑面傀儡惊慌失措,簌簌跌落。
方才宫粼所目睹的百岁千秋,不过是雾里花落的须臾,现实缓慢的一秒钟。
四周乍然悄寂。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瀑劈啪作响。
宫粼眼睑忽而一颤。
待到定睛,那面松石绿的“福禄寿囍”霓虹灯招牌在热蒸水汽里闪烁。
另一抹灿然浓金跃入视野。
严禛掌心隔着浸了冷汗的衣料压在他腰窝,手臂横过肩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宫粼迟缓地怔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穿着一身松垮黑白校服的严禛腰间。
松香冷辛,雨幕飘零,灯市街的逼仄楼宇摇摇欲坠,连远处的那座弥陀佛像金身都像漏了馅儿的假神,融化扭曲。
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可怖景象。
在这间既是凶宅,又是囍宅的六零九室,严禛眼底千载难逢地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宫粼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回似乎是很不一样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遮掩,泪水静幽幽地流过晃白的面颊,看得严禛当即一阵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宫粼眼珠晕得湿溟溟的,比外头的雨势还砸得人慌张,“你把心莲渡给了我,先前在龙龛那次……你也只字不提。”
严禛捧起他的两腮,亲啜掉眼泪:“……当时你没问我。”
宫粼偏过脸,蛇尾却不住绕到严禛肋胁的位置,想碰又迟疑地悬停着没贴上去:“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严禛拇指拂过宫粼水漉漉的颧骨,简直有点束手无策,片晌,他举旗投降地低了低头:“你哭起来很好看。”
“……你少转移话题。”
骤雨压城欲碎。
严禛垂了垂眼睫,将宫粼的手指逐一握紧相扣,贴到侧脸,望着他哑声说:“但是我更不想看见你哭。”
第103章 无余涅槃
乌云盘亘, 铅蓝色的雨瀑将弥陀小城浇成一座混沌的海中鬼市。
六零九室内却仿佛遗世孤屿,风恬浪静。
宫粼膝盖分跪在严禛腿侧,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鼻尖时而轻蹭过喉结。
严禛两只手掌松松交扣在宫粼腰后, 像是护着怀中月, 拢着掌中水, 怕箍疼他, 又紧锁得滴水不漏。
片晌,楼下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嘈杂声响。
“什么动静?”
宫粼抬眸跟严禛对视一眼。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又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呛喘, 听着倒有点耳熟。
宫粼从严禛恋恋不舍的臂弯退出来,这才想起后来追上的利天一行,再斜觑了眼窗外倾城的暴雨, 低喃道:“这局棋还没完呢。”
严禛牵着他起身:“走吧, 去会会那尊执黑子的伪神。”
缭乱的杂沓雨音倾洒, 两人循声走下盘旋的楼梯。
严禛撩开福禄寿囍中药馆的深红布帘。
“咳、咳——!”
香雾空蒙,墙角那樽博山炉跟黑漆百子柜不见踪迹, 只剩两道像从烟灰里滚了一遭的身影。
一丛粉墨相间的蛇灵袅娜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扬尾左右开弓, 抽得满面抹了层香灰腻子似的药师佛嗷嗷直嚎,躲避不及:“别扇了别扇了!”
“它们想帮你擦擦脸。”
宫粼曳步过去,摸了摸好心办坏事的蛇灵脑袋,打量晕头转向的药师佛:“方才果然是你从中提醒, 不过药师佛,你是怎么看出天人迷雾中有迷榖树?”
“宫先生!”药师佛泪眼婆娑地捂着脸, 又惊又喜地指向身侧,并不揽功, “多亏了香阴。”
严禛还不清楚那一通玄机,侧目看向宫粼:“迷榖树?”
“还记得旧相中,琉璃光与欢喜天相遇的光景吗?”宫粼轻轻牵了牵嘴角,慵声道,“神祇心莲可照见众生本相,兴许是因为神格来路不正,琉璃光眼里似乎倒映不出诸天真容。”
大荒月夜的那一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划过,心念电转间,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地水风火,欢喜天性属地大,被迷榖枝克制所伤,他却还追问是何兽作祟。”严禛眼尾压出点狭长的弧度,“琉璃光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眼里根本空无一物。”
不可思议。
严禛几乎感到有些荒谬。
一个赝品,居然在神域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我也是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近旁的香阴掩口打了个喷嚏,慢腾腾地开口:“腊八成道日,我随侍琉璃光于法坛,他随口提及辩才天手中的海螺极衬那尊孔雀本相,我奇怪道,辩才天女的本相不是桓娑吗?那时琉璃光只是笑了笑,称一时失言。”
宫粼呼吸轻屏,眸底掠过一抹清明:“所以你就因‘妄语‘之罪被降了格。”
香阴慢慢颔首:“因而我想,若琉璃光真看不见本相,天人迷雾之中,指不定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大凶。”言毕,他睁开覆满年轮纹路的双眼,视线在面前二位这身冥婚少年夫妻的装束上停了停,才又道,“——比如,座下胁侍的天敌。”
乾达婆以香为食,本能使然,纵在幻境亦难逃此法。
袭面而来的馥香初时浓而不烈,回过神来便像被兜头浇了一蓬盛放的晚香玉,稠腻腻地覆满口鼻,吐芳馞馝。
更别说,宫粼一仰脸,唇瓣翕张间话音还没出,严禛就已然全无缝隙地拢着人欺身罩下来,俨然恨不得索性用雀羽将宫粼从这世间藏匿起来。
胸前缀着的囍花,两朵丝绒红山茶也紧紧依傍相贴,花瓣交叠,相蹭出一团秾艳。
香阴深嗅一缕蒸腾的香气,被熏得飘飘然趔趄两步,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朝后一踩。
药师佛喉咙当即劈出一声惨叫,还得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灯市街外,烈雨如注。
一列花色驳杂的野猫携着暗潮雨水疾驰狂奔,脑袋顶王纹的领头那只在福禄寿囍店前的雨棚急急刹车,扑棱棱甩落两耳的水珠。
几道映在湖蓝玻璃的野猫影子轮廓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骨骼舒展,转瞬显作高瘦挺拔的人形。
“老大——”
“严队!您怎么样?”
身着处刑庭服制的一众妖猫蜂拥麇集到严禛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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