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资丰厚, 沿途清净,G215国道跑了这么久, 也没遇上过什么怪力乱神的邪门事。
袅袅白雾升起,老程嘬了口玻璃杯里的枸杞,心情颇为惬意。
他咂摸着滚烫的茶水,不经意抬头,一道似曾相识的侧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身着雪白藏袍的秾丽青年,袖身收窄,耳畔是银壳镶绿松石,胸前缀着一串小珊瑚度母擦擦像。
周遭经过的游客纷纷驻足,像是目睹高悬满月落入荒原,注意力霎时间集中在他身上。
“我操,是明星吗?”
“估计是剧组来采风的?那身藏袍看着就不便宜,最近有什么电影剧组在敦煌吗?”
“还有个银发的长得也很帅啊……”
“嘘,小声点儿,别直接盯着人看!”
窃窃私语声混杂着车流的呼啸。
“真巧。”
宫粼眸光落在呆若木鸡的老程身上,晏然自若地一偏头,“程司机?没想到临时决定来看敦煌壁画,会坐到您的车,马上就要出发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喝茶了。”
宫粼不疾不徐地上车,身后如影随形的金发男人起码得有一米九出头,高鼻深目,松石蓝的藏袍垂一枚旧银嘎乌,气质冷淡矜贵,周身却萦绕着危险的野性气息。
老程嘴边痴呆地挂着一片泡发的红枣皮,目送那两道扎眼的身影步入车厢。
车厢过道狭窄,严禛掌心习惯性挡在宫粼的腰胯以免座椅边缘硌着他,脚步微顿,似有若无地侧目扫了老程一眼,深浓的暗蓝色眼瞳不怒自威。
老程当即僵在驾驶座,旋即佯作老牛饮水地猛灌了大半杯热茶,直看得旁边的导游惊恐万状。
也因此,他既没瞧见尾随其后的处刑庭小猫三两只,也没意识到那两件藏袍的样制首饰,俨然是一式相配的情侣装。
“你认识他?”严禛对周围探寻的瞩目视若无睹,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让宫粼坐在靠窗的位置。
宫粼拨开窗帘,忍不住轻笑出声,才随意“嗯”了一下:“上回在雪山白殿,他就是考古队的司机。”
严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遥遥相望着赭红丹霞的休息站便利店门口,人流如织,忽而一片喧哗。
骚动的中心,正是在毛科长怀里手脚乱蹬的青莲。
清晓临出门前,严禛托着早餐一踏进卧室,便见两条小的见缝插针地跑来攀缠着宫粼。
满室香雾旖旎馥郁,宫粼侧卧在层叠的缎被间,身上那件薄绸藏袍襟口大敞,犹抱琵琶地露出一大片晃眼的荼白肌肤,藕粉色的群蛇随腕骨流转。
旃檀黑曜石织带似的环在他腰间,青莲不甘示弱,叠成一团绿玉颈枕依偎在他颊边。
即便被两具庞然之物缠得动弹不得,宫粼也只是睡眼朦胧地拨弄着龙脊,混如执掌禁忌与欲念的阴森鬼母,慵懒又温慈地宠溺着眷恋自己的孩子。
严禛望着这么一幕清艳又诡丽的活色生香图,静默几秒,干脆利落地上前将宫粼打横抱去了餐厅。
留下卧室一黑一青两条龙与四十九条粉蛇,大眼瞪小眼瞪豆豆眼。
因而此刻瞧见青莲跟待命看顾他的处刑庭妖猫上演全武行,严禛心平如镜,只是略一瞥了眼,便收回视线,单手拧开一罐梅酒递给宫粼:“毛茂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青莲在他身边,你放心。”
浓稠的酸涩与青梅的清苦在舌尖回甘,宫粼垂眸抿了几小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弥陀市是琉璃光的坛场,到底凶吉难测。”他斜觑了眼那片各领风骚的组合,“这两只猫崽子,朱雀大人不怕到时候万一出乱子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金华虽不明所以也即刻献上谄媚一笑。
严禛仰头灌下一口凛冽辛口的凉酒,偏头看他:“要的不就是乱吗?”
车厢最后一排,伏摄双尊势同水火地将忉利天夹在中间,三张脸个顶个得如丧考妣。
临窗而坐的药师佛已然歪头熟睡,哈喇子都要流出来,香阴则轻阖双目,神情安恬。
车窗外,鸡飞狗跳愈演愈烈。
“放开我、放开我——”
青莲眼巴巴地望着宫粼隐在帘影后的小半张脸,鼻尖倏地泛红,上下嘴皮子一撇,居然抽噎着嚎啕大哭:"母亲不要我了……妈妈……"
毛科长难堪得涨红了脸,为了拽住青莲早就满头是汗,陡然看他这么泪眼婆娑,一时心软地松开了手:“严队他们很快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丰腴硕大的青色龙尾朴实无华地扇了他几个耳刮子,抽得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跳脚:“你小子怎么还偷袭!”
青莲才不管他,扭脸拔腿就跑,正欲追上已然发动的旅游巴士,不料脚底一歪,翠色龙角被双双攥紧,他不甘示弱,又反揪住对方油光水滑的漆黑绒耳一通乱扯,眼看猫毛都快给薅干净了,毛科长终于仰天嘶吼:“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一旁的灵鹫寺跟瓦猫登时领命,亮爪竖尾,加入鏖战。
掏出手机偷拍的围观游客愈来愈多。
宫粼:“……”
严禛:“……”
夜晚八点半,旅游巴士拐入通往弥陀市的省道。
敦煌夏夜,戈壁滩被照灯割成两块宝石,深不见底的黑魆魆连着荒草摇曳的边际。
两侧沙丘影影绰绰,好似一尊尊被风沙啃食殆尽的残破旧佛,沉默地横亘在夜幕下冷酷的东方仙境。
车厢内顶灯昏暗,宫粼昏昏默默地窝在严禛胸膛,忽而狐疑地侧过脸。
严禛不知其意,垂睫看他:“嗯?”
“朱雀大人,”裹挟暗香的呼吸扑在对方颈间皮肤,宫粼盯着严禛的那枚天目,“这东西……怎么一直睁着?”
严禛:“……”
静了一瞬,宫粼才听见严禛有些没头没尾地回了句:“你看起来特别可爱。”
宫粼被他说得一怔,掌心翻转,也凝出一只绀红色天目,竖瞳好奇地翕动,径直贴到严禛脸前以眼还眼。
好似寒峭的雪山猛禽摇身一变,成了昔日宫粼养在霜山的那只凤头鹦鹉。
严禛深邃眉宇的压迫感被拉扯得消失殆尽,眸底尽是仰仗偏宠紧盯主人的专注。
宫粼眼睫迟慢地一落一起。
宫粼:“!”
少顷,他几乎有点见猎心喜地飞快来回晃了晃掌心:“天目视野是这样的?从前我怎么没发现。”
就在他为此惊讶出神的刹那,严禛毫无预兆地一低头,出其不意亲了亲宫粼手心的天目。
唇舌在那枚鲜烈的竖瞳上轻轻碾过,牵起一阵细碎的酥意。
“可能因为”,严禛面色如常地直起身,淡淡道,“原先你只有为了吓唬我,才会显露天目。”
宫粼记不大清他所谓的“吓唬”指的是什么,严禛却历历可辨。
彼时宫粼才被他禁锢在茫茫冻原,偶尔他们也会一同远游。
论起来,倒是应景。
溽夏之际,月牙泉畔的沙洲夜市蜃气氤氲,宫粼一袭石榴红的披帛绕臂两圈,轻薄的纱罗薄得透光,被夜风一吹便贴住腰线跟肩胛的轮廓,腰链垂缀流苏,行止间银片与铃铛细碎作响。
一不留神,宫粼又在醺意中惹出了乱子。
漏夜时分,金线绣的宝相花在汗湿的雪白皮肤晕开糜乱的图样,宫粼醉眼迷离,唇间不断溢出讨饶的喘息与呓语,他脚踝扣着细银锁链,脊背深陷进锦褥,胯骨两侧的皮肉都被啃得发烫,青紫色的指印叠着牙痕。
然而严禛毫不留情,俯身脸埋在他被填满得微微隆起的小腹,牙关缓缓碾磨几息,宫粼大腿内侧的软肉倏地绽开一只湿漉漉的血红眼珠,瞳孔竖立,怒气冲冲地势要吓他一跳。
岂料严禛连顿都没顿,掐着宫粼的胯骨将腰抬高,伸出舌尖直接舔上了那只眼睛。
湿热的柔软裹过竖瞳,宫粼浑身战栗,彻底没了气力。
香雾彻夜蒸浓,浓稠的灌注在宫粼腰腹深处漾开,他神魂颠倒间面颊酡红,眼白微微翻起,只得一遍遍捶打倾覆在视野的宽阔肩膀。
“……”
宫粼不知道严禛心下所想,还在兴致盎然地研究着天目。
严禛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薄红的耳垂,敛回思绪。
“说来,朱雀大人还记得起初在冻原我是什么模样吗?”宫粼蓦地想起,“当真是我吗?不会记错了吧?”
严禛稍作思索:“你一开始不大会用双腿走路,成天让我抱着。”
宫粼轻轻“哦”了声,揶揄道:“朱雀大人这么好呀,还有呢?”
“还不忘恶作剧。”严禛略一停顿,言语是无可奈何,神色却染了几分乐在其中续道,“村落里的顽童刺头都让你教训了个遍,纷纷拜你为领头。”
宫粼十足得坦然,这下几乎有点“不愧是我”的自得,勾起唇角:“那应该没记错。”
此时车道尽头依稀晃动起光亮,宫粼抬眸眺望,流淌荧荧金辉的橘影仿若黑夜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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