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37页
    旅游巴士急掠过弥陀市的蓝底路牌,车厢里的其他游客大多沉沉睡去,驾驶座的老程紧攥方向盘,脑门又开始冒冷汗。


    这地界灯火通明,哪里是鬼城了!


    窗户罅隙似有若无盘桓着引人坠落绮梦的夜雾。


    “正因为是鬼城,所以才这么热闹啊。”


    一如先前在喇荣寺擦肩而过时的那一下点拨,宫粼缓步走到驾驶座旁,吓得老程打了个哆嗦。


    老程开夜车不敢分神,又委实心慌,只得眼珠子来回兜着圈问:“……宫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宫粼没搭腔,只是偏首望向小城中央矗立的巨大佛像。


    夜雾倏忽间更浓了。


    仿佛琉璃净土坍塌融化成一滩金光璀璨的烂泥,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被吞没。


    宫粼眨了眨眼,视野陡然像是泡进水中的旧照片,从暗黄霉变成潮湿的锈绿。


    紧跟着,鼻尖嗅到雨后的湿土气息,夹杂着绣球花腐烂的腥香。


    夏夜戈壁滩的干燥扭曲成南方夏日湿黏黏的潮热。


    宫粼阖了下眼帘。


    再一定睛,他已经不在那辆犹在梦中的旅游巴士了。


    “噼啪……噼啪……”


    湿漉漉的暗绿色繁盛枝影从百叶窗漏进,似乎是连绵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铁皮的自行车棚,又滚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叶,闷闷地响。


    宫粼昏蒙地撑开坠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又沉又涩,难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是一间装修纯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响。


    杵在墙边的几个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肩头还带着雨天外头的水汽。


    “宫粼你可算是醒了。”


    “现在好点了吗?”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吓死人了。”


    宫粼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停留在其中一个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齿翕动:“……任离?”


    “白院长从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担心坏了。”听罢任离微微一愣,随即凑近关切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吗?”


    一只温热的手正温柔地拭去他脸腮薄薄的湿汗,洁净的指尖从眉心划到鬓边,反复两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确认他彻底苏醒,又像在确认他不会逃离。


    "爸爸。”


    宫粼不由自主地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会突然泡澡的时候睡着”,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颀长,相貌很是清峻儒雅,连白大褂的领口都折得一丝不苟,“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


    听他这么说,宫粼隐隐约约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也罢,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长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拉开遮蔽光线的棉麻窗帘。


    宫粼循声望去,想起来这是父亲工作的私人医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鲁士蓝与祖母绿交织的花园,暗冷颓旧。


    从高处俯瞰,弥陀市犹如一幅绢本的青绿山水画从博物馆的恒温箱里掉落,飘进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过市中心镶嵌蓝玻璃的楼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耸立。


    “今天还有台手术,我得去忙了。”白院长随和地对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拐角的办公室找值班护士,宫粼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男生们连连应声,皮肤晒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经鼓捣起游戏机,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听说最近文化馆有个佛画展,你们要不要去?”


    高枳兴致缺缺:“无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言毕,他斜觑了眼端茶倒水的任离,殷勤献得堪称大内总管,满眼不屑又时刻戒备着宫粼的反应。


    世界被浸泡在雾蒙蒙的灰蓝色。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闷湿雨天。


    然而宫粼就是无端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须臾,他朝递来水杯的任离道:“严禛怎么不在?”


    病房里静谧了一秒钟。


    众人面色茫然地互觑,僵持片刻,在一种微妙的迟疑后,高枳率先开口怪道:“……严禛是谁?”


    第95章 朱雀


    蓝阴阴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细枝, 像黏湿的蛛丝包裹着整座医院。


    宫粼此刻本就细削的青涩轮廓在纯白映照下更显单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说什么?”


    他没什么气力地偏头又望向另外两人。


    高染停下按游戏机的手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犹疑道:“……是咱们学校的吗?”


    “没听过这名字。”任离也缓缓摇头, 又从床头柜摸过一颗蜜橘, 剥好递向宫粼手边, 温言说, “是梦到的吧,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高枳双手插兜,耸了耸肩懒洋洋斜倚到窗边, 开玩笑道:“你别是脑子烧坏了, 说真的,都多大人了还能给冻发烧。”


    众人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只当宫粼是长梦方醒, 脑袋还有些晕乎。


    宫粼却并没有就此被说服, 既没搭话, 也没接任离递过来的蜜橘。


    梦中朦胧模糊的景象像腐败的花瓣,香气不可避免地消弭在尘土。


    起先脑海还掠过蒙太奇般的驳杂碎片, 一晃眼,宫粼便只能想起“严禛”这个孤零零的名字。


    刺目灯光在雨雾下照得医院走廊银惨惨的, 隐约传来护士推着送药车轧过地砖的“嘎吱”声响。


    “不看佛画展,那要不要去那家鹤林酒店转转?”高染想一出是一出,又提起最近学生间流传的怪谲轶闻,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已经好几拨人都撞见脏东西了。”


    高枳丝毫不给自家弟弟面子,斩钉截铁泼了盆冷水:“要去你自己去, 还不如看电影呢,这两天正好有部新上映的恐怖片。”


    一扭头, 却见宫粼倏忽拔掉手背的针头跑出了病房。


    “你去哪儿!”


    “宫粼!”


    身后仓惶的呼喊渐渐淹没在纷沓的雨音。


    弥陀市第一中学坐落在小城中央,菱形镂空的围墙爬满深绿色苔痕。


    宫粼冒雨疾行,经过操场时惊动了花坛边四五只结伴流憩的野猫,他检查了班里的值日表,又去图书馆翻了一通借阅记录。


    然而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严禛”的名字。


    雨幕昏胧,宫粼沿着教学楼水磨石的旋转阶梯走下去,再度一览弥陀这座小城的全貌,心中愈觉诡怪。


    丹霞戈壁之中,怎么会诞育出这样一片潮湿蒸腾的密林?


    没由来的,他想要离开此地。


    漫无目的地,宫粼随意跃上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随着雾与灯模糊成斑斓色块。


    驶过镶嵌着茶色玻璃的弥陀市文化馆时,一张敦煌壁画般的巨幅宣传海报陡然撞入视线。


    那是一幅敷色重彩秾丽的不动明王像。


    石绿金粉点染,帔帛飘举,络腋斜贯,其间缭绕诡谲的藏青与暴烈的朱砂,像一丛在冷雨间熊熊燃烧的幽火。


    ……是高染不久前在病房提到的佛画展?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红线不依不饶地缠住宫粼的脚踝,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踩在了画展大厅的丝绒地毯。


    黄胧胧的灯光半明半暗,往来人流如织,宫粼穿过高耸的回廊,踏过漫长的大理石台阶,终于得以一睹那幅画作的真容。


    展厅正中央高耸的大理石台,浑如一座神坛孤岛,万众敬仰。


    宫粼缓缓抬起头。


    漫天炽烈的钴蓝烈池如朱雀垂翼,烈池燎原。


    不动明王作忿怒相,面目森凛,右手高举断惑宝剑,身侧蟠绕剑身的大蛇俱利伽罗,纯白无瑕,吞饮利剑。


    焰流倾泻四方天地,像要将这间绢帛与流年筑成的囚笼焚毁。


    “濯雨逐流不动尊像?”宫粼低声哝哝出画名,又念出裱边的题诗,“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心下蓦地生出难以言明的悸动。


    就仿佛,他对这幅千年前的古老画作一见钟情了。


    绢画之中的不动明王双目犹如藏匿着地狱与净土之间的荒芜冻原,也映照出宫粼水涔涔的苍白面孔。


    对视的刹那,胸口像被柔软的雀羽拨弄,旋即,诡谲艳丽的画作悄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引得他跌了进去。


    宫粼长久未语。


    直到余光无意间落向画幅旁侧的展签署名。


    落笔遒劲,铁画银钩。


    ——严禛。


    宫粼心跳霎时停住了一拍。


    也恰在此刻,展厅的大理石地面响起一迭声步履。


    “宫粼,可算找到你了!”


    任离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从医院追过来,脚踩的运动鞋都被街道的积水洇湿了。


    “你疯了吧!下雨天拔了针头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个破画展?”高枳野眉一拧,当即就要抓过宫粼的手腕,可目光一掠,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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