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勋大宴杯觥交错,阿蟾趁隙离席,茫无所知地误入庭院,一位面如傅粉的贵族青年,腰佩金箔断枝折扇,银发明灭不定,似是见他失魂落魄,便温言上前攀谈,提起月人先祖偏居九嶷山以南的不死之乡轶事。
阿蟾不解:“可是月人寿元分明只有寻常人的一半,为何叫这个名字?”
贵族青年循循善诱道:“不死之乡本唤丹丘,得此名全因一位如月之升的神祇俱利伽罗庇护,如今月人远离信地,自然也就衰落失幸,不过若是你再度虔诚拜祷,想来祂也会听见你的声音。”
阿蟾如同溺水泥塑,怔怔地将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镌刻在心。
又一夜月光朦胧,他奔逃至潺潺幽黑的河水一畔,割肉布施,哀告禽鸟啖食皮囊,他并不敢直呼神祇真讳,只敢呢喃忏悔,口中默诵先前从那位“好心人”口中听来的尊号。
——“虵”。
不过数日,神明当真听见了他的祈愿。
雾月春雪,鹿鸣园樱桃宴。
阿蟾面容死白地裹在沈雩亲手为他穿上的素淡重绣,余光冷青绿的殊胜颜色惊鸿一掠。
约莫是老煦王那位正值丧期的少妻,站在高峻的世子旁侧,一袭细缎山茶袍,衣摆暗藏微末的蛇鳞蝶纹清光粼粼,肩头还垂着一片淡薄的粉瓣。
阿蟾本能地止住步伐,但很快便因沈雩递来的视线匆忙抬脚。
倘若他能像那枚淡粉的碎瓣匍匐在那位肩头,便可得见樱桃宴饮途中,仿佛雪野中刻意遗落的脚印,冥冥之中牵引宫粼循着深潭的气息,来到了重兵把守的明镜殿。
血腥浓重,蜷缩在地的一团肉糊尾鳞零落。
那伽昏蒙中感到一双冰冷又柔软的臂膀抱起他,仿佛溺进森冷又郁丽的众邪鬼母怀袖,贪婪地吮吸丰盈的天雨甘露。
接连的悉心喂养,枕在宫粼膝间的那伽逐渐褪去焦灼枯皮,长出面庞四肢。
“你为何会离开月海,又被囚于无间地笼。”蛇鳞曳着幽幽白焰,宫粼指尖轻拂过他黑洞洞的眼窟窿,“这一切我竟都不知晓。”
此行本是情势紧迫,宫粼只想尽快了却与严禛之间的后患,免生枝节。
可眼下,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那伽茫然地摇头,嘴唇嗫喏:“……哥哥,我也不记得了。”
“罢了,你只管休息便是。”宫粼也没有勉强他,只是那点细密疑窦悄然埋下,静待一场来日倾泻的豪雨令它破土而出。
琉璃光明王究竟因何隐瞒他至今?
此番又为何突然流露风声?
“父亲……”宫粼垂眸,雪白的扇睫宛若弥天遮月的硕大鹤羽,沉沉覆落,捂住了他的双眼。
他轻哑喃喃道:“你究竟在谋算什么呢?”
廉京城陷落朱潮的血海明焰。
浑如轮回道的曼荼罗花鲸吞蚕食目之所及,剑树刀山,咀嚼殆尽。
恰似昔时宫粼在月海无数次所看见的人间贪嗔悲离。
周而复始的哀鸣,千载如一的劫数,永远是这样的,永远不会改变的。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宫粼静静凝视眼前的地狱变相,绀红山茶色的竖瞳如镜映物,万象皆空。
一念之间,他倏尔想起了严禛。
倘若严禛在场,必定面上冷山巍然,心下却烈池奔涌地为与他素昧平生的万千生灵哀戚,示怒实慈,却又没有半分大义凛然,只是其心平等,离诸憎爱如地水火风。
旋即宫粼又不禁忖度,假如严禛此时也在,自己会不会假作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呢?
这一缕遐思方才转过,宫粼观地狱而不留影的眼眸便已晕染了波澜。
他说不清难言的涟漪是什么,只觉历来隔岸观火的恣肆无忌,再不似往日自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降生之初的宫粼无憎无爱,无有恐怖,哪怕碎尸万段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空相。
宫粼抽丝剥茧,心念拂过琉璃光明王为危重的他疗伤祛秽,寻至诸天圣会初见严禛的风起幡动,再到他们蛰居冻原的往昔碎影,以及在月海诞下旃檀。
千回百转,最后落在了那句话。
他与严禛终将成为业敌。
陡然间,宫粼惊觉一个他百般抵赖的真相。
他在恐惧。
自身的陨灭,天地的崩塌,宫粼统统置之度外,却恐惧严禛洞悉他们命定相杀,恐惧严禛与他殊途而驰,恐惧严禛形神俱灭,恐惧严禛对他心起杀意。
恐惧严禛视他,如同视众生。
恐惧严禛并不爱自己。
……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冷涩的嗓音雀羽乱心般落在耳畔。
“你在想什么?”
宫粼身形猛地一滞。
话音回荡的瞬间,一只鬼貌流涎的怪物兀地从殿柱暗处俯冲坠下,嘶吼着侵袭而来。
几乎是同时,宫粼倏然腾空被拦腰拢进一团万丈光焰,疾风猎猎,衣角袖腕的山茶攀上劲削的手臂,雪色的发尾也勾住悍利的腰身。
宫粼抬眼,看见了再一次从满城诡谲的朱潮血海中破阵杀出的严禛。
好似一樽圈禁飞蛾的绢画灯笼被灼烈的长剑贯穿。
“喀嚓——!”
流光瞬息,斩断无明剑的蓝焰悍然横扫。
嘶哑嚎叫的怪物被雀翎缠绕的釉蓝榴火焚为灰烬。
宫粼抬腕拨开严禛额角浸透血水的郁金色碎发,轻轻一拭。
“是真的啊。”
严禛掌中的环首剑猝然碎裂为锁链,势如破竹,赫赫焚灼苍穹重叠的光阴幻障。
“你在想什么?”严禛不仅没躲开宫粼抚摸在他眉骨的指尖,甚至还有余裕地不声不响略略朝前凑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适才的问题。
“看起来很难过。”
第79章 绿松石
漫天杂音被顷刻震碎, 金鸣锵然。
就在宫粼神思迷离惝恍之际,明镜殿前仓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
他眼珠斜斜一睨。
那是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阿蟾。
霎时间,烈焰轰鸣!
缭乱纷杂的记忆在宫粼脑海碰撞交织, 倒卷溯回。
宫粼呼吸微乱了半拍, 神识骤清。
——三时幻海。
他们是在山阴一隅龙冢村时序迁流的乱局中, 又一次回到了当年雪与血盘错的春夜。
这并非旧年盛极而衰的廉京城。
严禛与他也早已断枝泣血地惨烈分离。
满殿银镜, 高悬藻井, 远方攀缠交错的混沌乱象皆燃似纸烬,簌簌剥落, 俨如一间狭小箱庭搭建的万象森罗消融湮灭。
“进入龙冢村前, 我在周遭照常部署了处刑庭队员守御策应。”严禛压了压眼梢,臂弯未松丝毫地说起正事,“雀羽屏障能隔绝内外, 但现下对上的并非寻常邪魔, 三时法度在嗔恨业力下剧震, 难免有变数殃及现世。”
宫粼眼睫轻扇:“……若要揪出堕为嗔魔的伏摄双尊结束此番纠缠,最快的办法, 就是斩断业根。”
严禛颔首,目光迅速落定在那片素静重绣的白衣。
“困在千年前廉京之乱的阿蟾。”
语声方落, 宫粼冷不丁幽幽启唇:“还不放我下来吗?”
与此同时,竦峙林立的错彩殿柱摇摇欲坠。
阿蟾像一截融断的残烛匍匐跪地,明王神威昭彰,雷霆万钧, 压得他手指抵在冰冷的石砖缝隙,好半晌才艰难地仰起头, 唇瓣嚅动。
那伽掌根按住突突刺痛的眼窝,刚支起身, 灼灼燃烧的蓝宝石色泽肃杀无极,摧枯拉朽地结成封禁十方的智印罥索!
“朱雀大人!”
碎镜难拾的光阴鸩毒般流入那伽的脑海,也流入身躯的每一片龙鳞,刺得他骨颤肉惊,可他还是下意识冲了过去,拦在阿蟾身前:“先前死掉的那个梁槐序,许慎言……都是昔年我被囚于明镜殿时,沈雩麾下的邪怪兵卒。”
浓黑翎刃镇锁住这片因果缠绕的秽土。
“业力轮转若能由私怨代劳,还要轮回道做什么?天命自有定数,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其重。”严禛放下臂弯的宫粼,沉声开腔,“更何况,你并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死有余辜。”
天穹云蔼剥落,遥处海市蜃楼般的廉京城犹如神佛壁画的浓彩漫漶,晃得宫粼晕池似的目眩。
那伽被戳穿得哑口无言,相比起严禛毫无转圜的铁律,他自知还是宫粼对自己尚可能网开一面,惶急之下又望向兄长。
“哥哥,求你帮我劝一劝朱雀大人。”
宫粼暗自长吁一口气,压下心间纷至沓来的暗涌潮汐,抿紧的唇线慢慢松开:“明王处断,我如何劝得动?况且一只叛主的小怨鬼,又有什么管闲事的必要?”
鲜烈石榴红的蛇群忠诚地委身在宫粼足尖。
他将方才几欲破土的波澜不着痕迹地掩入一派矜贵淡定,如临王座地斜倚在臣服的蛇浪:“因为他是你的第一个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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