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13页
    见怀里的人呆若木鸡,他舌尖一下又一下地舔舐掉他面颊咸涩的泪痕。


    阿蟾心如鹿撞地乱跳,又本能对肌肤相触畏缩,神思恍惚地僵在原地:“……少爷,你是、是要行欢好之事吗?”


    那伽停下动作,面容肃穆地一侧头:“我在证明对你没有半分嫌弃。”


    夜河潺潺,月照暗花。


    静谧片刻,那伽听见阿蟾晕昏乎乎地哑声喁喁道:“少爷,可以了……”


    自那日后,那伽的一头乌发时而多出几抹花浆点染的素白碎斑。


    等阿蟾习惯了枕着丰腴流光的龙尾入睡,清晌时分,他又被一截鳞片缀着参差乱瓣般白色的尾尖戳醒了。


    世事变幻,廉京的乐楼依旧歌舞升平,那伽偶然一瞥酬神戏颇觉意趣盎然,阿蟾便笑吟吟道:“少爷若去登台,我定要坐前排。”


    那伽当即拿捏起腔调作态:“那你可要厚厚地给我打赏才行!”


    阿蟾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他们曾有道不尽的欢愉旧事,数不完的来日期许,以为岁岁年年长流不息,人亦如旧。


    直至廉京秋霜骤杀,血色红枫泼洒满城,行军负伤的沈雩归来了。


    再其后,万事皆空。


    什么都没有了。


    那伽成了一团血肉狼藉的龙彘。


    因为什么呢?


    阿蟾心想,因为自己是只阴沟里贪生怕死的可怜虫。


    第78章 来煎人寿


    夕照漫山遍野的枫林, 瑰丽血泊般尽染廉京城。


    沈雩在疆场流矢贯肩,再难擎甲兵,待他重归廉京, 却发现他的小怜奴弄丢了。


    他出身勋贵武家, 被门楣重压驱至锋镝之间, 从前熟读经书旧典, 一抵积骸草木腥的流血川原, 沈雩才得知京观原是死人自己垒起来的,战俘在绝命前惊骇地挤作一团, 待到气绝, 累累死尸便纠缠堆叠成了重山。


    辎重军粮难支,沈雩奉命屠戮手无寸铁的俘虏,起先尚存不忍, 后来已能一边如常对谈, 一边挑杀稚童。


    战事旷日持久, 哪怕身在壁垒森严的营帐,沈雩耳际也时刻萦绕凄绝的哀嚎, 通宵难寐,而他眼眸经年不散的霜翳有时甚至叫他分不清持刃而立的是敌是友, 怨毒咒骂的又是人还是鬼。


    每值此时,沈雩便会拨弄着那串珍藏的蜜蜡数珠平定心神,幻象丛生中,他依稀瞥见阿蟾在身畔侍奉的光景, 正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仰起头夸少爷的眼睛像极了新学的诗句。


    亭雪杳云, 世藏白鸟。


    远在廉京的阿蟾是他唯一的寄托。


    也是沈雩生平拥有过最长久的存在。


    自小他便是家中不受宠的子嗣,幼时喜欢的诞礼, 一句话便被送给更得母亲垂青的兄弟。有一年南地来的雩舞班子,头戴雀羽帽,姿仪幽幻,谲怪诡丽,他一见便为之神夺沉溺其中,可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斥他玩物丧志,重加责罚。他还曾养过一只狸奴,浑然雪白,却有瑕地生出几点暗色斑点,恰如他瞳仁里的银翳,又如阿蟾颊带的素斑。


    当沈雩回到廉京,他早已不过生辰,更未再见雩舞,狸奴也早在几年前因长兄与同僚的赌约,被做成了一锅热腾腾的拨霞供。


    剔骨薄切的鲜肉在翻滚的汤中烫熟,肉片色泽红如晚霞,兄长盛情难却,沈雩便温雅得体地吃了一片,有些酸,并不大甘美。


    那一夜大宴散去,沈雩将腹中之物悉数呕出。


    他实则早就一无所有。


    但至少,当沈雩策马踏过廉京城道宛如血湖的繁密红叶时,他还有阿蟾。


    他合该是有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呢?


    朱漆斑驳的梁柱森严矗立,内堂昏沉,侍从怜奴卑首躬身。


    “哗啦!”


    一只祭红的曜变盏被狠狠掷于阶下,碎瓷飞溅。


    “此战溃败至此,非但未能荣耀门庭,更辱没沈家百年风骨。”盛德将军高坐太师椅,“如今归京,竟还腆颜问起那个下贱的月人。”


    囿池珊瑚赫色珠簖摇曳。


    荒靡香雾交尾,若隐若泄,豹房窥探的贵族面目腌臜。


    “少将军说笑了。”


    月人署的官员满脸横肉微颤,语气讥诮:“那等姿色平平的下等坯子,哪够格留种,自然是充入太学了。”


    桂庭秋深,檐前石楠泼出一片烂醉的红,如火如荼。


    “阿蟾可是个好命的月人。”


    司业儒雅含笑地摩挲着佛珠。


    “那位雪域来的佛门贵子甚得圣心,并不嫌他是太学的肉观音,执意将阿蟾要去了身边,很是受宠,说起来,盛家郎君为此还郁悒不乐许久呢。”


    沈雩珍藏若宝的阿蟾被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蠢材玷污了。


    他的阿蟾有了新的主人。


    他甚至连俯身施救的念想,也成了空花阳焰的虚妄。


    时逢善月,水陆斋会盛极,深重阴森的红叶敷满漆黑御河,映着千百莲灯朱柿的光晕,人潮攒簇间,石拱桥畔松影横斜。


    灯影晦明,沈雩爬满婆娑阴翳的眼眸里,撞入了两道身影。


    身披皂缎衬绿绸的雪山贵子,抬手揩过提着一柄白鹭红柑提灯的月人少年唇角:“你这里有蜜渍。”


    还没待对方应声,他便倾身落下一吻。


    阿蟾愣在原处,腮晕酡红地小声嘟囔:“少爷你老是戏弄我,不公平……”


    那伽大言不惭:“我知道你也想亲我。”复又纠缠数度,才摆出一副任君撷英的架势,“你快还回来。”


    阿蟾面色愈红,但还是目盈眷恋地踮起脚,绵软地亲吻上他的唇瓣,鞋尖碾在御沟红叶,月色溶溶,片晌,阿蟾忍俊不禁地绽颜一笑:“少爷,你刚才偷吃了糖林檎是不是?”


    ”咕噜,咕噜——“


    声浪嘈杂,沈雩仿若又看见了战场被鬣狗蛆虫啃噬的枯骨京观,最顶上那颗滚落的脑袋裂眦嚼齿,赫然是他自己。


    “且慢。”


    一片绣着白鹤纹样的洁净法衣横在身前,拦住了面容狰狞的沈雩:“譬如盛夏之时,一切众生常思月光,月爱三昧,亦复如是,这般好光景,何故犯嗔?”


    “让开!”沈雩肝心若裂,劈手挥开他的手臂,不顾一切地要追上去。


    清峻端然的伏藏师手持一串青金石数珠,琉璃青的眸子静水渊深,蔼然笑了笑,一句话便截住了沈雩的步履。


    “就算过去,你能做什么?”


    沈雩如遭掣电。


    “你虽托生于盛德将军府,却连一具好身骨都没有,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废人,自困樊笼的丧家犬,连最微贱的月人怜奴都能将你弃若敝履。”


    血月高悬,御河水畔的赤红枫枝犹似鬼手在伏藏师身后披拂肆长。


    “既已如此,你可想‘渎神’?”


    幽晦的嗓音吐露出蛊惑话语。


    “你总是很愤怒吗?很痛苦吗?胸中燃烧的五蕴炽盛,究竟是恨意还是爱意?”


    “为何这些人总是轻践你?兵戈永无止息,满城权贵却只会在这酒池肉林荒淫地丑态毕露。”


    “你就不想将他们都杀了?”


    “夺回你的权柄,夺回你的尊荣,夺回你的一切。”


    满目天地幻惑诡谲地扭作难以名状的秽浊。


    “我想。”


    沈雩哑声说。


    血枫飘洒,沈雩欠身垂首,从菩萨低眉的伏藏师手中得到一株名唤“烦恼花”的圣物,只消微末,便可使铁骨将士跪地乞怜,使出尘高僧破戒哀鸣,教人心神万劫不复,永陷怖畏。


    数月后,廉京城捷报频传,沈少将军横扫边关,班师回朝,一时声威震天如神将临世。


    乌黑的御河水波凝冻,层雪压盖。


    “……我不想!”


    冷月葬花,阿蟾衣衫单薄,两臂被指甲抓得皮开肉绽,浑然不觉痛楚地卑微跪伏河畔,恸哭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


    沈雩归来之时,阿蟾尚未来得及欢喜,心口便被种下一株笼映冷冽月辉的烦恼花。


    或许是难抵生不如死的剧痛,或许是陷于沈雩迷乱的百般魇镇,阿蟾终究唯命是从,趁着那伽毫无防备剜下一枚浅鳞,窃取了祂的神龛。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死……就像——”


    就像当初荒年,瘦小的弟妹其实是被周遭灾民扔进锅中做了荤腥的肉汤,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战栗着不敢反抗,后来沈雩教他去戕害那伽,他也不敢反抗。


    山阴晦暗,沈雩窃神威为己用,麾下啸聚了一众欲念熏心的百姓,徒众若坠阿鼻火狱,躯壳离乱,有的与八仙桌融为一体,有的饮毛茹血,口吐月蛾,形同魑魅,人不人鬼不鬼地吞噬万类,更在战阵之中所向披靡。


    此后,那伽被关押在明镜深殿,阿蟾则被囚禁于一座沈雩打造的银屏金笼。


    在愧疚跟忧惧中,阿蟾心神日渐荒芜,他上吊自戕,求死不得,凭军功贵盛日隆的沈雩得知后勃然大怒,对他的禁锢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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