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15页
    “不是。”


    那伽的墨色龙尾猛力劈砸那道禁锢,奈何螳臂当车,罥索坚不可摧,反倒是他被翎羽流火灼得鳞甲倒竖。


    闻言,他阖了下那一对墨绿衬着浅青的眼眸,头疼欲裂,语调却格外平直地摇了下头。


    “……因为他是阿蟾。”


    殿内的银镜黑石融淌成黏稠浊河。


    “少爷是……原谅我了吗……”形似槁木死灰的阿蟾呆滞了足足好几秒,才恍如大梦初醒地吞声饮泣,仿佛盘亘漫长千年的伤口豁地被细刀割开,流出混浊的脓血,又疼又涩,他气若游丝道,“您不用管我……”


    “谁说我原谅你了?”那伽怒无威严地作出一脸凶相。


    阿蟾被他深暗的龙瞳瞪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伽又哑声落下一句:“……但我非管不可。”


    “簌——!”


    一尾绛红残影势若疾电,凌厉击断了严禛袭下的焰鬘锁链。


    宫粼乜斜了眼那伽脚边的金箔漆匣:“不是求我出手吗?”


    犹如月洪潮汐绽放暴涌,数十成百的山樱色蛇丛前仆后继地搅入罥索网隙,霎时被焚烧殆尽,又死而漫生地钻出更多的蛇灵从烈焰中撕开一道狭窄缝隙。


    严禛指尖一动,却终究没有令罥索流火再盛几分。


    “还杵在这里碍事?”宫粼泠声道,“潜鳞既已寻回,你先去取我的白伞盖,尽快送到青莲那里才是头等要紧。”


    那伽怔愣须臾,连忙应了声托起气息奄奄的阿蟾。


    四周银镜碎片像是蛛网错乱,倒映出五色幻彩的恶景。


    “这就是你对合作的诚意?”


    严禛斜睨向横截在巍峨大殿的绛红蛇潮,心下愠火暗燃。


    可不仅仅是对着宫粼一贯随心所欲的做派,更因被这一幕勾起的浮生旧忆。


    畴昔他业火燎原阎浮娑婆,宫粼化作俱利伽罗剑,折落雪海时支离破碎的苍白面孔与此时此刻重叠。


    恍如一响缠绕欲·火言的钟磬,撞得严禛心神不得清净。


    “合作可不意味着我要对朱雀大人言听计从,俯首称臣呀。”绛蛇盘绕成柔软的重茵,又似缠枝亲昵环绕着宫粼的手臂,他指节抵在眉骨怪道,“倒是您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不去追吗?”


    意态疏懒的冷淡口吻听得严禛眸底薄怒愈浓。


    不过片晌之前,还恍神轻抚过他的脸,转眼又变成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就好像那个触碰只不过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就好像严禛是他的不合时宜。


    三言两语间,重叠山茶般的绀红蛇首纵身横斜,激起摄人心魄的香雾弥漫。


    瞬息间,暴烈金光洞照。


    严禛颈项钻出天目,自成一方不容僭越的圣洁威仪:“横竖你都会从中阻碍,自然要先解决拦路虎。”


    汹涌奔流的红蛇澜浪立时止戈溃乱。


    “看样子,先前答应我的承诺也是假的?”严禛周身映彻深海绀青的摧破之威慧火,“寻找白伞盖大功告成,所以我也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双生子弟弟的祈求悉数应允。


    与旁人诞下的骨肉青莲,更被宫粼视作云端至宝。


    那他呢?


    ……


    “朱雀大人莫非是上年纪,老糊涂了?我可不是老虎。”宫粼没回答他的话,言罢,薄粉色的唇瓣微微挑开一线幽微缝隙,探出一条尖而细的馥郁山茶红舌尖,像蛇首又像花蕊,逗弄笼子里的白凤鹦鹉似的对着严禛轻吐一句。


    “嘶——”


    话音甫落,数十成百道蔷薇色蛇身如千只手臂蜿蜒从宫粼背后绽放夺出,蛇头低垂如礼佛,蛇信吐露毒液,纠缠勾勒出一幅端庄又邪怪的血度母像。


    “分明是拦路蛇呀。”乱蛇逶迤至宫粼肩窝,却又柔软驯顺地似观音的璎珞流苏不经意间垂落,“再者说,朱雀大人一颗圣心最是慈悲为怀,想来也不会在意。”


    而刚才宫粼貌似无意的回避,烈火烹油般点燃了严禛多日来克制的无明业火。


    蓝焰势如雷霆飞掠,震碎盘根错节的一方蛇湖。


    宫粼脚下蛇潮轻盈地组成一道红蛇缭乱的绛色屏风,缠裹抵挡住风林火山般的暴烈焰浪,“您说是不——”


    话音戛然一止。


    绛雨倾泻,苍蓝焚空。


    明镜殿轰然坍塌,巨大的冲击力将宫粼猛地掼入断垣残壁。


    潮润的天光晃得严禛的湛蓝眼瞳色泽虚幻,眉宇间压着的一重深沉忿火烧得愈发浓烈。


    苍白蛇尾被黑曜石般的雀羽钉在积雪,宫粼尾尖猝然洇开一簇绵密的钝痛,酥麻顺着脊髓直冲颅顶,烫得他指尖微颤。


    朱雀羽翼最柔软的郁金色翎绒,入肉虽没有血淋淋的撕裂,但仍旧威压千钧,这样价值连城的神羽,严禛居然尽数耗在了他的蛇尾。


    “我在意。”


    严禛俯身,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腹顺着下颌线收紧,施力掐住宫粼冷腻的脸颊,“我很在意,我甚至不想救青莲。”


    “那颗圣心”,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就算有,也早被咬出了裂缝,摇摇欲坠。”


    “……”


    冰冷的瓦砾抵在腰腹,宫粼正欲继续调笑挑衅,话音涌到唇边却倏然一凝。


    他忽然很受不了严禛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


    就好像一座冷沉沉的休眠火山,岩浆熄灭的荒芜,无喜无怒,无波也无澜地凝视一件无可救药的朽物,引诱他堕落破戒的不净观。


    于是宫粼心间的暗海也波涛翻涌。


    “绿松石耳坠”的旧事再度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地反将一军,“朱雀大人想问什么?难不成又是青莲的父亲是谁吗?”


    紧接着,千万重繁乱的心绪又决堤而下,不待严禛开腔,宫粼顿了顿,蓦地欺身凑近,湿凉吐息几乎扫过严禛的喉结道:“好啊,我为您介绍一下。”


    严禛指尖霍地一停。


    “青莲的父亲,是个让我恐惧的男人。”宫粼眼瞳一瞬不瞬地灼灼仰望着他,“恐惧他离去,恐惧他消亡,恐惧他不再是往昔高高在上的圣子,恐惧他不爱我。”


    “这个答案,朱雀大人满意吗?”


    寒雪缭乱的天际晕染出迷乱流彩,若隐若现地透出尘世的真容。


    死寂般的静默间,焰火骤熄。


    群蛇中一条漏网之鱼直扎进严禛的胸口,仿佛食肉的青莲,满瓣是血地洇在他的处刑庭制服。


    山茶色的,桃糜色的,绀紫色的,血涸色的……从初生心脏的淡粉到濒死腐烂的深红,严禛任由蛇舌在胸膛喰吞咬嚼,血流如注。


    宫粼瞳孔骤缩成一道细窄的缝,顾不得还嵌在鳞肉里的羽钉,蛇尾疾掠横扫,匆遽截断了暴动的蛇潮,挂在嘴边的敬称也在兵荒马乱的呼吸中忘记了:“……严禛!”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宫粼话到嘴边悬停须臾,终究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你是瞧不起我,有意放水吗?”


    严禛犹似一尊木石之心的悲悯圣像,只是看着他慢慢道:“那我呢?”


    宫粼愣住了。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感情吗?”


    “在冻原,在神域,在霜山……当时我觉得,你是真的爱我。”严禛沾血的指尖沿着宫粼的侧脸虚虚滑过,声线低柔得几乎有点委屈,“实际上,你都没有动心过吗?”


    “大荒灾祸你刺伤我,我不介怀,可是你听信了我与忉利天的那场‘婚约’”,郁蓝的眼珠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宫粼的脸,严禛目色沉静得宛若圣洁冰川,却裹满了浓稠的占有欲,“宫粼,我很介怀。”


    新血浇灌白野,宫粼好似要被严禛拖拽着坠入永世无法脱身的烈池。


    “既然如此,那你杀了我吧。”严禛轻声说,语气仿佛在呓语神圣悲悯的引魂经,“反正,你才是不在意。”


    眼见严禛掌心居然自戕般钳住退却的蛇灵,尖齿横贯胸膛,宫粼心头猛地一跳,慌乱下本能地反扣住他的手腕,


    少顷,他薄唇紧绷成一道生涩的窄痕,抬眼一字一顿开口。


    “……难道你有爱我吗?”


    细雪静幽幽地落在面颊,烧得宫粼蛇鳞落梅似的剥落淋漓。


    “那日你用世子身份说,心上人佩绿松石耳坠,可我从未有过。”宫粼定定望着他,“放眼神域,也只有忉利天在四大王城时的伴生物是绿松石。”


    “即便你们之间未曾有过婚约,那句话也绝非信口之言。”宫粼指缝都洇满了严禛汨汨流淌的鲜血,像握着一捧焰流,“倘若不是忉利天,又或许是哪个你在人间救助苍生时遇见的凡人?妖物?”


    指尖划过严禛右侧肋胁的裂口,似乎空落落少了根骨头,宫粼声线突兀一断。


    残春沉郁的湿绿色掩映雾障,日照透过云霭,横切出一线明净的熹微。


    “宫粼。”


    墨雨乌云般的垂天之翼笼覆,严禛蓦地长臂一伸攥住宫粼的腕骨,另一只手掌扣着宫粼的后腰将他托抱到腰间,翊羽悬空层层叠叠似莲瓣盛开,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巢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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