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对垒,青骢马成列,护甲如银鳞,密不透风,宫粼一身瓷白的束腰窄袖,蓝翎榴红的群鸟纹样,瞧着易碎不经摔,一上马进鞠场便抢攻似电,招招狠厉不留一丝余地,他谈笑自若,打得周遭战战兢兢,如入无人之境。
俯仰之间,亭阁喧嚷,另一道朱红襕衫的峭拔身影手持瓷描月杖,绯衣玉带,杀神入阵。
来者正是权倾朝野的荧惑将军之子,前些时日才同‘宫粼’结下梁子的夙敌。
——也是严禛的化身 。
故此,宫粼白日里于藏书阁骑射场与严禛明争暗斗。
夜静更阑,又一同穿行于京都幽蓝馥绿的浮华盛景,寻觅蛰伏的凶兽朱厌。
这桩差事原是手到擒来,没曾想撞上一出煞费苦心的美意。
譬如那日击鞠盛会,宫粼这队总有个俊俏莽撞的少年铆足了劲掀翻同袍,万幸严禛己阵另一位蜜肤高武的少年也不遑多让,红白两队往来驰骋间,他朝着朱漆木柱长狼奔豕突地挥杖,一举得筹破了自家门庭,倒扣一分。
严禛:“……”
宫粼:“……”
眸光交错,彼此眼底皆是一抹狐疑。
一番寻常的驱邪镇秽,就这样演变成三尊明王兴师动众地大材小用。
此事一经传扬,本就叫苦不迭的诸天神祇更是啧啧称奇,不禁仰首长叹,期冀天命何时能将这两尊煞星撸下明王宝座。
孰料还真遂其所愿。
越数载,伏摄双尊因滥用三时之力致使无热恼池枯竭,神格陨灭,堕入六道轮回。
嗣后琉璃光明王愈发威重令行。
宫粼对伏摄双尊的下落兴致缺缺,与其耗神琢磨这些,倒不如送一碟掺了醉仙桃的桂花拉糕给严禛,若能看那张凛若寒山的面孔露出失迷的颜色,方才算得上有趣呢。
及至末了,诸神翘首以望的四海承平,终究是遥遥无期。
后来,盛放的优昙婆罗树畔,宫粼听见忉利天说严禛日后将会杀妻戮子,斩断业缘。
再后来,雪国冻原幻惑的夜海之上,严禛单膝跪落,牵起宫粼的手。
又过了多久,宫粼并没有细算过,只记得偎傍缠绵间自己又一次咬得严禛血墨淋浪。
他似乎成了严禛的障难。
而宫粼为这份并不伤及自身的端倪长夜难眠。
见他眉梢蹙额,琉璃光轻柔地拂去他鬓边的乱发,语调慈爱,宽慰他一切随心自在,若不称心大可和离。
然而,然而……
宫粼本能地避开心尖异样的惊悸,将惶惶不安的缘由束之高阁,不去怕的究竟是什么。
言语间,他也总轻慢地谈笑晏晏,只道严禛与他终归是奉子成婚,实际愈发频繁地折返于琉璃光的明王殿宇,任由血红枫枝戳穿胸口十指,五脏六腑。
可终归是饮鸩止渴,并非长远之计。
最终琉璃光一声叹息:“我原是不愿横生枝节。”
“早先从六道地笼逃走的那只邪祟,其实是你在月海的双生子弟弟那伽,你们本如弦月相衔相生,一夕分离,气数难以圆融,你与不动明王结合日久,损折愈深,终将成为他的‘业敌’。”
“不过倘若你能与那伽合二为一再剥离,尚有转圜的余地。”
“兹事体大,天机不可外传。”
宫粼无暇深思,即刻启程。
临行前,他将旃檀托付予对自己轻怜重惜的父亲。
琉璃光温缓地说:“必会妥善照料。”
彼时宫粼难免描摹那伽会是何等模样,未料重逢之日,所见却是一团面目全非——已被斩去龙足,左眼剜空,剥皮抽筋的模糊血肉。
……
……
……
龙冢村,子夜时分。
宫粼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旧楼窗外的山阴深林一片死寂。
就在宫粼彻底放弃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咚咚”的敲门时突兀地响彻走廊。
“宫粼,出事了,你快开门。”隐隐约约貌似是高枳焦急的催促。
这个时间点,会出什么事呢?
高枳的声音愈发凝重:“宫粼,醒一醒,让我进来。”
宫粼掀了掀眼帘,正欲起身,但紧跟着就发现这动静并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他右手边另一侧的玻璃窗外。
惨白的月光稀薄地照在地板,宫粼余光缓缓瞥向侧窗,原本紧闭的玻璃不知何时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随后,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探进房间,脖子越伸越长,直至凑到他耳畔低语。
“……让我进来。”
第71章 虫啖
夜幕稠黑, 月色洒辉在窗户前黑影那根不断扭曲蠕动的长长的脖子,冷风吹得枯枝嘎吱响动,好似有人在一下一下咀嚼着碎骨头。
“……让我进来。”
几乎要贴到宫粼鼻尖的那颗脑袋发出的声音跟高枳一模一样, 回荡在房间。
而且越来越近。
“你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吗?”
电光石火间, 宫粼像是避开一滩脏水似的略微偏过头, 面不改色地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骨白色的月光敷在狭长幽暗的敞廊地面, 将另一端尽头拐角的人影拖得歪歪斜斜, 身后的喁喁呼唤倏忽间静默了。
细碎的交谈声从背阴尾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其中一道声线宫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我房间的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总关不紧, 严禛学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就这个?”
“……”
宫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掌心,缓步上前。
足音轻碾在寂寥的回廊,正堵在严禛房门口的高染当即打了个寒颤, 循声脖颈僵硬地慢慢扭过头。
待看清来人, 高染趔趄两步捂住胸口:“……宫粼学长,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
宫粼先觑向此时风平浪静的房间,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刮过, 才乜斜了眼单手撑在门沿的严禛,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散开, 一截袖口利落地挽起,眼帘略略垂着,明显是刚被人吵醒。
“刚才忽然有一团脖子很长的东西从窗户爬进房间,把我挤出来了。”宫粼眸光在严禛松微垮敞的领口停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轻描淡写道, “本来房间就小,正巧我也睡不着, 就出来散散步。”
庭院的天井宛如一口深渊,池水沉暗,映着檐下一盏晃白的灯笼烛光。
“脖子很长的东西?”高染嘴角生硬地扯了一下,犹疑地说,“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我们不是在三楼吗?”
偏生宫粼还顶着一张鬼森森的秾丽面孔,轻抿唇瓣:“谁知道呢,也许是只长脖子鬼。”
高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干巴巴道:“……你开玩笑的吧?”
宫粼一派静煦幽婉,语调却没太多起伏道:“好奇的话,可以去打个招呼。”
高染:“……”
那还是不必了!
缄默片刻,高染小心翼翼地朝宫粼身后探了探脑袋,又飞快缩回,自我安慰道,“或许是山里的乌梢蛇吧……既然这样,宫粼学长你今晚要不先跟我哥凑合一宿?”
不等宫粼搭腔,他又扭头看向严禛,圆润的杏眼挤出一层半真半假的薄薄雾气:“果然深山野岭的就是危险,咱们还是不要落单了比较好,对吧?”
说着指尖趁势就要搭在严禛青筋分明的小臂。
“你说得对。”严禛侧身一避,深敛的视线却是直沉沉扎在宫粼那张貌似无温无火的脸庞,倦意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我们先送你回房间,宫粼你跟我睡。”
宫粼:“?”
高染:“?”
说罢严禛抬脚便走,高染杵在原地不动弹,他又淡声道:“你想睡在走廊的话也可以。”
他五官生得太锋锐齐整,无波无澜也威严十足,但又没有丝毫的刻薄寡恩感,只让人由衷心虚是自己犯错了,合该挨训。
细雪蒙在天井旁湿濛濛的石阶,好似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高染听完方才宫粼那一番话,当下身处深窄灌风的敞廊也不免心慌,只得咬了咬牙裹紧外套,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出乎严禛预料的是,宫粼居然异常配合地跟他回了房间。
已然是后半夜,旧楼再度陷入静悄悄的死寂。
黑暗中呼吸一深一浅地交错,郁勃的热意隔着半臂的距离拂过宫粼的后颈,他侧身背对着严禛,薄被顺着背脊松垮地滑落,露出后腰一段窄瘦的凹陷。
谁都没出声,又谁都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这会儿连绵的困意陡然侵袭,宫粼轻阖眼帘,忽而耳畔拂过严禛的声音:“之前你说青莲的父亲已经死了?”
闻言,宫粼先没搭腔,只枕着手臂缓缓转过脸,玻璃珠般的浓红眼睛半睁不睁地斜睨过来。
“朱雀大人想对我的亡夫做什么?”宫粼眉尾轻提,“都已经去世,就别难为他了。”
严禛欺身朝前压近,越过了似有若无的间隙,眸底晴雨参半地看着他:“他跟我长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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