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01页
    严禛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禛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禛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祂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祂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禛,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禛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禛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禛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鬘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襕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禛,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禛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