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佛:“……”
众人狼吞虎咽的席间,体态富贵的餐厅老板特地过来跟宫粼问好,此人据说姓麝,走路顺拐得显眼,称不上多精明却一路财运亨通人脉颇通。
“这两天下雪降温,您注意别着凉了。”麝老板笑得两眼弯起,似乎对宫粼一见如故,打从对方初来光顾便将他奉为了座上宾,“等会儿后厨还有新蒸的甜点,桂花青团,松子方糕,都是您爱吃的口味。”
宫粼浅哂一笑。
其他人对他天南地北经受这等最高礼遇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深思,只觉得麝老板瞧着青莲的眼神好像格外慈祥。
老松不落叶,庭院枝干上垂着一两撮雪末,斜阳一照,露出里头掺着的暗绿松针。
宫粼目送麝老板的背影,眼底浮现起昔年山林间那条被朋友诓骗剖腹取胆的麝香蛇,幸而被宫粼救下,却也不想复仇,只缩着心宽体胖的身躯,兀自怯懦流泪:“杀了他,我也不会高兴……”
后来他留在了宫粼身边,走过人间霜寒,又尽忠报主死在了那一场大荒劫难。
这样愚笨的一条蛇,转世投胎成人倒是终归有了好命数。
庭院银鳞丹顶的锦鲤缓慢游过水底,一不留神蹭到结了薄冰的石边,荡出几圈波纹。
思绪归拢,宫粼暗自将念头一理,抬腕给青莲夹了块糯米烧麦,筷子刚落下,余光便瞥见药师佛欲言又止地启唇。
“宫先生,我能斗胆请问接下来的安排吗?”
自从数日前离开德令哈,药师佛便觉察到宫粼跟那位威名远扬的前夫似乎不是寻常的一拍即散。
仰仗于曾在般若明王座下执侍几载,相较此间诸神,药师佛的消息灵通一点,甚至知晓连严禛都不清楚的秘密。
比如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实则有过两个孩子。
但也就灵通那么一点。
至于那两个孩子的形貌年岁,本相神法,药师佛都是一概不明,哪怕眼下已然得知祸殃大荒的旃檀鬼王黑龙就是他们的长子,也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因堕道而至。
总而言之,他没想过月海大蛇跟朱雀神鸟会生出一条龙。
准确地说,是两条。
药师佛仔仔细细将德令哈沙漠中不动明王那张惊魂一瞥的面孔回忆了遍,又偷偷摸摸瞟了眼大快朵颐毫无吃相的青莲,心下醍醐灌顶,百转千回地推理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真相”。
这小子敢情是不动明王的替身!
再看先前那副架势……不会还没离婚吧?
那这算什么?
奸夫?
药师佛陡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来不及感慨宫粼口味是如何由奢入俭。
“我千里迢迢找到你,不就是为了让旃檀起死回生?”宫粼一派目不窥园,精细地品尝水陆毕陈的佳肴,见吃饱喝足的青莲跟蜃楼起身跑去凑评弹的热闹,才撩起眼帘,“接下来,自然是最后的准备了。”
警告他别节外生枝乱说不该说的意味溢于言表。
药师佛干笑两声,好商好量地试探道:“那能不能不带上青莲呢?”
宫粼眉梢幅度微小地扬了扬。
药师佛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好半天,他一咬牙一狠心,梗着脖子宛如死谏:“逆转天命倒也还好,但出轨这种事,哎呀,万一下次再被不动明王把您跟青莲捉奸捉双,那我就真没活路了!”
宫粼:“……”
第46章 死魔
冬日的南方墓园, 成排石碑掩映在湿冷的墨绿松柏。
正午,十二点整。
离开西湖处刑庭总部,严禛径直独自驱车来到了临安的香积公墓。
沿着花岗岩步道穿过青灰与苍绿的植被, 墓园人迹稀少, 森冷冷的空气弥漫着草木土腥与一股奇特的陈年香火味。
严禛从会议室带出来的一身墨黑色戗驳领西装制服还没换, 勾勒出肩宽腿长的干净线条, 袖口挽至结实的小臂, 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冷白色的衬衫, 领口却克制地只解开了一粒扣子。
还没拐到中央台阶, 严禛远远瞥见前头杵着个提溜几大袋子咖啡的外卖员,急得宛如热锅的蚂蚁。
“观园路19号,没走错, 别说私家住宅了, 进来我就没看见几个活人!”
闻声严禛步履微凝。
“我就说有问题, 不年不节的工作日,谁闲得没事找事往墓地点十几杯咖啡, 光配送费就四十了!”外卖员攥着手机脑袋不住四处警惕转悠,“还指明只要一根吸管!有这么环保的吗?”
冷风刮动针叶, 吹起一阵细细沙响。
外卖员猛地噤声,想起最近的传闻,抖着手点开社交软件。
屏幕上赫然弹出几条热帖。
“——临安邪事,香积公墓的阴间订单, 白日撞鬼实录!”
外卖员脚底一软,险些就地昏厥。
一道低哑的嗓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订单名叫什么?”
严禛淡定地移开半步, 给宛如被扎破气球的外卖员腾出位置软倒在地:“如果是‘寒林’的订单,咖啡给我就行了。”
喘了好几口气, 外卖员才惊魂甫定地低头确认:“订单名好像是四个字……呃,寒林明王?”
严禛:“……”
以前怎么没发觉那家伙官瘾还挺大,定个外卖也得把头衔加上。
“没错。”严禛简略应道,“我同事点的。”
“……那、那谢谢您了。”外卖员如蒙大赦,顾不上拍照留证撂下咖啡便转身撒腿逃之夭夭,心中疑窦却愈加深深。
这么个荒僻地界,凭空冒出一个相貌气质如此扎眼的男人,比撞鬼还稀奇,怎么看也不像公墓的员工。
更邪门了。
就在外卖员仓皇掠过一丛茂密的墨绿冷杉时,大片树影倏地一晃,惊得他当即怪叫一声,更是仰头狂飙眨眼间消失在了步道尽头。
浓绿针叶窸窣摩挲,严禛单手插在西裤口袋,将咖啡外卖纸袋朝身侧一递:“你也不是头一天到人间,还这么没常识吗?”
寒林明王缓步从阴翳底下踱出,身穿一件布满扭曲骷髅的丝绸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挂着好几条粗重金属项链的胸膛,手腕除了骨链还有好几块设计夸张的电子表,毫无自觉地耸肩:“明明是现在的凡人大惊小怪,”
严禛驾轻就熟地略过了他这副惊为天人的尊容,相识千年,除了情商低之外寒林明王姑且称得上是位难得的安生同事。
“听闻你跟俱利伽罗正面交手了?”寒林明王晃了晃咖啡纸袋,“喝吗?”
严禛最先瞟见一杯漂浮着桂花碎的年糕拿铁,一看就是宫粼会喜欢的口味,他下意识抬腕,反应过来又收回手,转而从一堆花里胡哨的风味拿铁拿了份凑单的冰美式。
“算算你在处刑庭有多少年?差不多也该回神域了吧。”寒林明王搂过挽着他手臂的白骨骷髅,“反正你现在手头的要案,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严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话未落音,拐角处正好走来扫墓的一家四口,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是一对双胞胎,身形更高的那个提着香烛茶酒,唇线抿得平直,近旁的少年气质则更柔和,怀里只捧了一束花瓣层叠的白雪山菊。
“小醉,你跟哥哥先过去,我们买点供果。”打扮得体的夫妻二人叮嘱完,便折向墓园主道的另一端。
走在前头的少年见哥哥又低头看手机屏幕,半晌,忽然转身:“周雪酌,扫墓你能不能专心点?非得现在回信息吗?”
被弟弟喊全名训了的周雪酌也不恼怒,立刻收起手机,就在他抬头跟上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一旁严禛清峻料峭的侧脸。
像是被看不见的鹅卵石轻轻绊了一跤,稍纵即逝的停留,他收回视线如常地对弟弟笑了笑,温声哄道:“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的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几句话的空隙,两人已与严禛擦肩而过。
“你认识他吗?”逐渐走远的周雪酌好奇地轻声嘀咕,“好像演员啊……”
另一个少年眉峰不悦地蹙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既没回应,也没放开哥哥牵过来的手指。
严禛繁密的眼睫轻轻一霎,复又抬起道:“有话直说。”
寒林明王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插曲,听罢也不再迂回,贴心地将杏仁拿铁的吸管插好递给白骨骷髅,才面露狐疑道:“神域皆传,追捕俱利伽罗迟迟未见进展,究竟是他这些年神力大增,已至连你都无法制衡,还是你有意网开一面?”
打从一开始,诸神间便数寒林明王对这段孽缘最不看好。
难道威名赫赫的不动明王也会被美色魅惑?
寒林明王不以为然。
他又不是没见过对方行刑审判时斩业除根摧枯拉朽的做派。
况且哪怕曾被俱利伽罗惑心耽溺于温柔乡,那也是前尘旧梦。
白骨骷髅抬起指骨,先在寒林明王的小臂短暂地贴了下,才接过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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