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严禛都如此以为。
可是究竟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再后来,严禛当真在大荒境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尾红线。
宫粼掌中的银刃也刺在他缺了一根肋骨的胸膛。
此去千年,冻原融化成海水远隔山川,雪落香湮,庭院亭亭如盖的白梅山茶也倾倒不再。
……
……
……
——恍如琉璃坠地,“啪”一声轻响将严禛从这场千秋大梦中狠狠曳回,指尖陡然覆上沙漠粗砺的碎砾。
德令哈以南,沙海。
眼前是凛冬日出的烈阳照射在沙丘的刺目反光,严禛视线骤沉,撞进咫尺距离那一枚红宝石色颓艳而挑衅的秾郁眼珠。
“况且”,宫粼双臂被反剪,仿若引颈就戮地将自己献给圣子,扬起下颌,可嘴角明明晕着轻弧,却再无半分旧日亲昵,垂眸轻启唇齿,“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热浪呼啸席卷,熔金的沙原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严禛手掌侵略地牢牢攥住宫粼大腿内侧的细腻皮肤,倾身齿尖深深陷进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苍白颈侧。
“……朱雀大人”,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烧灼的刺痛麻痹感令宫粼淡眉稍蹙,极轻地哼了一声,“这是要吃了我泄愤吗?”
也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淡金色的轨迹破开弥漫的黄沙,从视野边缘暴起。
“唰——!”
裹挟池沼青莲气息的磅礴激流箭矢般猛然逼近,直冲严禛脑后!
苍蓝焰轮在严禛身侧瞬间凝结成半弧,与那团撞来的青黑激流结结实实相撞。
“轰——!!!”
沉闷的重响宛如巨浪拍击礁石。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漫空炸开白茫茫的滚烫蒸汽。
空气犹如沸水扭曲翻腾,远处沙丘的处刑庭越野车都被震得止不住颠簸。
严禛头也没回,炽烫的吐息喷薄在宫粼颈侧,箍住下颌的指节捏得发白,强迫他看着自己,才稳如磐石地缓缓斜睨了一眼那抹裹挟着潮湿的暴怒身影。
逸散的瀑泉化作热风与细碎飞溅的水墨,弹指间,萦绕优钵罗花苦涩气息的雾气横扫沙丘。
奔流尖啸,青莲周身翻涌龙息,浅金的纷乱碎发间拱起龙角,胸口剧烈起伏地龇牙哈气:“……放、开、我、的、宫、粼。”
第45章 醍醐
苍茫广袤的沙海烈风掀天。
两张肖似的金发俊挺面孔无声对峙, 只是严禛轮廓冷峭成熟,高鼻深目,清正出了一笔难言的性感, 面无表情俯视, 沉重的压迫感轻而易举便盖过锐利却犹带青涩的少年。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 旋即被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化开。
青莲话音落下的瞬间, 严禛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容色冷寂,舌尖却在齿列间微微顶了一下:“你、的、宫、粼?”
晴空的天际积蓄起沉甸甸的雨云, 青色雷霆在空中划出光刃。
青莲额角虬结的经络突突搏动, 浓目圆睁:“难不成还能是你的?”
他向来吵架拌嘴只会反弹这一招,可架不住好用。
严禛暗吸一口气。
怒吼回荡未歇之际,蕴藏着毁灭气息的青色霹雳便已撕裂雨幕, 劈头盖脸朝严禛砸下。
也就在此刻, 金色的沙砾毕剥作响, 眨眼之间喷涌起郁蒸热气,数十道螺旋水柱宛如湿润弹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从脚底深处的沙原骤然破出!
苍青雷暴与横蛮水箭从四面八方袭至面前的刹那,严禛连眼帘都未完全抬起, 左手食指虚虚一动。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震鸣响彻。
雷霆寒雨撞入冷蓝的焰轮,仿若泥牛入海,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殆尽。
“……怎么会……”青莲竖瞳骤然收紧,龙尾猛地炸开层层鳞片, 难以置信地茫然侧了侧脑袋。
这时严禛这才真正有了动作,他并指随意朝空中一划。
湛蓝净火涌出指尖, 凝成一幅振翼长唳的朱雀掠影,清啼震魂, 身携焚尽八荒之威俯冲而下。
就在烈海将要烧燎到青莲的霎那。
一道浓烈馥郁的蔷薇色撕裂炎幕,横贯而入!
“嗤——!”
既像情人缠绵的指尖,又像毒蛇撩出的信子,数不清的浓粉蛇灵在空中扭动舒展,通体鳞片闪烁温黁而甜腻的光泽,不闪不避,径直用柔软却坚韧无比的身躯一圈圈绞攀住俯冲的漆黑雀羽。
“朱雀大人也太过分了。”趁着严禛凝眸的间隙,宫粼倏然脱身,“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
两股截然相反却都气势磅礴的神力交响吞咬,激荡出令人牙酸的唳鸣,藏蓝净火的焚烧威势汹汹,重粉色的粼光绮绸般柔韧,却如附骨之疽,不断以阴森潮湿的绵劲死死纠缠,扭结僵持。
宛如降下一场蓝粉交织绚烂而危险的幻梦之雨。
“啪嗒,啪嗒……”
雨鞭笞着大地,沙海蒸腾水雾。
“青莲,说过出门在外要有礼貌的,对不对?”宫粼迤迤然挡在张牙舞爪的青莲身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乖。”
严禛眯起眼梢,瞳孔终年冰封的深湖暗蓝在那团浓粉色蛇灵“拉偏架”的瞬间,剧烈地翻搅了一霎。
这下子更是心火骤起。
上回雨夜情势仓促,此时更看清了。
面前这个五官初显棱角的毛头小子,跟自己的脸……真的挺像的。
严禛:“。”
暴雨仍在滂沱。
“优钵罗龙王。”严禛颈前的皮肤无声绽裂出一枚金刚石般冷硬的竖目。
诸天神祇皆有八瓣心莲承载神格,枝叶游走展开天目,依位格高下,照见诸法本相之深浅。
“除了那只海妖”,他唇线抿起一道不悦的微弧,“你又去哪儿找了个跟我差不多的小玩偶吗?”
什么意思?
难道宫粼实则是偏好这种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鬼?
严禛认真怀疑了好几秒宫粼的品味怎会如此断崖式下降,才将视线冷淡地挪开。
“他是他,朱雀大人是朱雀大人。”宫粼怡然地乜了眼,顺毛的动作愈加温柔,特意不称名道姓地说,“况且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想来朱雀大人,也不缺伴侣。”
闻言,严禛略带疑惑地蹙起眉宇。
他正欲开腔,倏然间,方圆数米的沙丘鼓动出沉厚的蔚蓝,拨开簌簌的砂砾。
那是一片流动呼吸的湖泊,荫翳着海市蜃楼般雾腾腾的波光。
“严队!”
匆忙赶来的金华猛地刹住脚步,愕然望向凭空出现的水泊,“……哪来的海子?”
“德令哈地底有古河道吗?”毛科长也被眼前景象惊住,话刚脱口,脚下沙漠陡然塌陷。
连缀的雀羽犹如离弦长箭从严禛身后疾射而出,将他及时拽离陷落的流沙,晃荡着吊在半空。
也就在这短暂的数秒,那片游走的海子翻身一卷,将宫粼一行连带着惘然观战的药师佛裹进水中,了无痕迹地隐入连绵静默的沙脊之间。
天地重归寂静。
寒风凛冽,波涛起伏的细沙散落着香王金面凋谢的碎屑,白蒙蒙的烟霭洇蒸,零落的片片雀羽交叠白鳞。
仿佛一块昙景的残骸。
仿佛那片湖泊从未存在。
*
数日后,姑苏。
松影横斜,庭院中石岸嶙峋积着薄雪,像细盐撒在深绿,几尾芥子鲤在浅水中悠游,鱼鳍轻拂着倒映的晴光。
这间大隐隐于市的餐厅是围合式格局,四面皆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墙,一步一景,移步异景,将整个中庭收束成一幅典雅的工笔画。
临窗的位置人语寥寥,宫粼端然正坐在深色木椅,优雅舒展,餐桌另一侧行头焕然一新的三位则神态纷杂。
药师佛翻着手中深卡其色驼毛大衣标签,受宠若惊:“您破费了,这得多少钱啊?”
蜃楼相当不习惯地扯了扯自己身上剪裁合身的墨灰羊绒衫,怀念原本立领规整的酱菜色Polo衫:“……我能穿回之前的衣服吗?”
青莲裹在雾蓝的针织开衫,更满脑子都是潜心搭配的荧光粉卫衣跟酸绿工装裤,蔫吧地嘟囔:“我变得好暗淡,好阴沉。”
辨认半天,药师佛也没看懂品牌标签的花体字,索性放弃直接开口问:“宫先生,您为什么突然给我们都买了新衣服?”
“因为我不喜欢丑东西呀。”宫粼双手交叠抵着下颌,莞尔,“你们惨绝人寰的衣品单独倒还能勉为其难地忍受,群英荟萃地凑到一起实在太碍眼了。”
另外三位:“……”
暗色格栅与垂落的珠帘后,淌出评弹清铮的琵琶三弦。
药师佛弱弱地申辩:“其实我那件旧外套是在中古店淘到的……”
宫粼笑而不语。
一碗红汤酱鸭面摆下,碧绿葱花映着窗外浮动的池影,等服务员上完菜他才悠悠道:“废物循环要送到垃圾站的,穿在身上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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