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54页
    鬓边点翠与绣金鸾带在通明灯烛下流转如波,檀板疾叩,怀鼓清越,云锣碎响如珠落玉盘,台下灯挂椅坐着的看客抚掌喝彩,栀子灯下人影交错,提梁壶嘴拱出龙井氤氲,连螺钿食盒里头的蜜饯果子都堆叠成山。


    只是这一景繁闹的尘世熙攘,却隐隐藏着几丝哀戚的啜泣。


    宫粼白日困恹恹的,一入夜倒是精神多了,园主恭恭敬敬地引他入高楼雅间。


    “夜露深重,教主大人当心足下。”


    宫粼穿过朱漆栏杆,余光不经意瞥过一方青石盆池。


    水面倒影,他才察觉自己满头雪发在睡着时被编作一股,垂落肩头。


    宫粼微怔一瞬,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霜山,少年严禛时而趁师尊不察,偷偷编他的发尾玩闹撒娇。


    明明如今又成日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竟然还会这般幼稚地捉弄自己?


    编得还颇为规整漂亮,没有一丝散乱。


    宫粼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


    严禛端坐床沿,薄唇紧抿,趁他一枕黑甜时替他将散发一绺一绺地理起,拢作一股。


    不知怎的,这光景与旧时霜山的回忆重叠,却又全然不同。


    因为霜山的严禛,是会在四季流转里,为师尊编发的少年。


    可眼下的严禛,是不动明王,是朱雀大人。


    甚至此刻宫粼才倏地后知后觉……朱雀大人行走人间,竟然沿用了宫粼为他取的名字。


    “……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禛’。”


    “……”


    宫粼指尖绕着倚在右肩的雪白辫梢,垂眸片刻,心绪从纷杂旧影中抽回,沉吟片刻看向园主:“听闻教中接连有人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园主先是茫然摇头,旋即又“嘶”了声道:“前阵子皇城的确冒出个李府,以医治为名将不少病入膏肓的穷苦百姓接入府中,可实际……并不似您这般,既赠银钱,又替他们安顿周全,谋个生计。”


    这下轮到宫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银子是给了,可安置谋差这些……何时安排过?


    园主见状,更是诧异:“不是您吩咐长夜卫暗中护持,为他们谋差安顿的吗?”


    宫粼眸光微动,刹那明了。


    原来究竟涅槃教的一桩桩“善举”……严禛早在背后收尾周全。


    少顷,宫粼又问:“你怎么知道李府有猫腻?”


    “那些身患沉疴的百姓自从进了李府,便都没了动静,按说即便养病,也不至于阖府上下一点声响都透不出来吧?更别提……”园主压低了嗓音,“李府那位少爷实非善类,并不似慈心之人。”


    宫粼若有所思。


    “想来李府少爷,应是梨园常客?”宫粼问,“此刻可在?”


    “自是常客。”园主忙点头,“不过李府前日才又为一位花旦下了聘礼,这会儿怕是正忙碌。”


    宫粼偏了偏头:“又?”


    “李府少爷是个好色之徒,尤爱搜罗貌美优伶,这花旦也是被家里卖了出去,百般不愿,可怜见的。”园主说着拊掌一拍,“说来李府娶亲纳妾,操办奢靡,若真有那么多病人住着,怎会毫无忌讳,您说是不是?”


    “此话在理。”宫粼颔首,想起先前听见的那几声啼哭,接着问,“那送亲是什么时候?”


    园主得了夸奖,愈加起劲:“就在今夜丑时。”


    隔着庭院的钻山游廊,那厢张灯结彩,缀满珍珠的喜帐在穿堂风中细碎作响。


    坐在杌凳的花旦泪如雨下,近旁的梨园司事乐师纷纷相劝。


    “李府到底是富贵门庭,吃穿不愁。”


    “再不肯上轿,可就误了时辰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嘈杂倏忽间寂静。


    泪涟涟的花旦抬起头,只见众人退开一条小径。


    徐徐走近的高挑青年右肩垂落发辫,一身缟羽的襕袍,襟袖笼着雪后梅林的馥香,俯身似笑非笑,满含怜惜地说:“看你流泪,我真是于心不忍。”


    “要不”,宫粼抬手拂落白而无瑕的兜帽,照殿山茶红的眸子霎了霎,缓缓道,“我替你去?”


    第40章 四相


    娶亲的队伍蜿蜒流出坊市的斑斓, 拐进悬着气死风灯的青石长巷,夜色渐浓,灯火却愈发稀落。


    黑漆锡环的宅邸大门沉默地匍匐在尽头。


    八抬花轿穿过撒金侧扉, 摇摇曳曳的轿帷忽而映出一点刺目的天光, 晃得倚靠在箱壁小憩的宫粼瞠开眼睛, 听见外头的轿夫窃声低语。


    “这李府少爷, 短短两年接连克死好几位姑娘, 还都是没过门就一命归阴了,也是够邪性的。”


    “听说这回是找风水师仔细合过八字, 才相中的。”


    “就是不知这位病殃殃的新夫人, 能不能活过年关喽……”


    宫粼撩开轿帷一角。


    目光所及,藻井沥粉贴金,雀替浮雕的螭首怒目圆睁, 庭院山石照壁, 几株晚春山茶缭乱盛开, 花瓣重重叠叠,险些要压折了细枝。


    “咦?”宫粼眉心微蹙,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怪道。


    眼下不是腊月深冬吗?


    而且, 怎么眨眼间天也亮了?


    “哎哟!新娘子,这可不能坏了规矩!”领头的执事闻声回头,一看宫粼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高处的歇山顶,连忙急行两步, 矮身贴近轿窗摆手。


    “快快坐好!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这一声低喝拽回了宫粼散乱的思绪,他隐隐约约记起来了。


    双亲早逝, 他与弟妹寄居舅舅家,日子过得仰人鼻息。前些时日, 贵戚权门李府忽然上门为自家满城皆知克妻命的少爷提亲,舅舅贪图厚聘,不顾幼妹早与<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互通心曲,执意应下这门亲事。宫粼心知,幼妹自幼孱弱多病,倘若嫁入那样的门第,无异于送死,思量再三,他索性换上嫁衣替幼妹走这一遭。


    不过,这法子终归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幼妹应当早与情郎出城了。


    正厅宴饮觥筹交错,喧闹如沸,檐廊下不时掠过丫鬟杂役急促的碎步与杯盏撞响。


    这厢画堂银台,香冷金猊,宫粼端坐在金漆墨绿山水屏风后的床榻,约莫是熏香的仆役下手没轻重,扬手就添了一大块进去,呛得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扑通。”


    湖心几尾黑鳞游鱼跃出池面又落入幽幽水中。


    枯等了许久,宫粼百无聊赖地从台座的霁蓝釉梅瓶看到玉山子,都开始数外头的鳞鱼跳了几回,眼皮沉沉坠下,身子不由地向前一倾。


    就在额角即将磕上床柱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轻轻托住了他的侧颊。


    宫粼倦然抬眼。


    白龙涎香氤氲缭绕,眼帘先撞见一袭朱袍烈烈,玉带悬腰,右手缠着一条珊瑚数珠手钏。


    “久等了。”绯色重锦非但未减峻肃,反衬得来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仪,高挺如玉山巍然,渊渟岳峙而立。


    宫粼仰起脸,轻轻应了声:“好慢啊,少爷。”


    严禛垂睫看了他片刻,没作声,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无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宫粼鼻尖。


    宫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稍顿须臾,严禛才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呀。”宫粼眸光轻动,一本正经道,“你我今日虽是成亲,可到底刚相识,总不好叫得太亲昵,否则也有些太过孟浪轻浮了,况且……”


    严禛无声地挑了挑浓眉:“况且什么?”


    宫粼满脸真挚:“万一成亲还不足月,少爷又将我克死了,我怕到时‘夫君’会伤心难抑,还是先不要着急改口好了。”


    严禛:“……”


    他怎么听闻这位“新娘”性情怯懦,谨小慎微?


    适才进屋严禛还诧然盘踞在皇城一隅的妖异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将宫粼骗进他的话本戏法,结果哪怕他眼下着了道,也浑不按戏文里的章程来。


    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写意,宫粼却自成浓烈重彩,笔锋一落便径直覆尽了底色。


    心念电转,严禛转了转手中的珊瑚数珠:”听说你们兄妹自幼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过分拘束。“


    “没想到,少爷如此心善体贴。”宫粼立刻顺杆而上,先颔首应和,继而眼睫微垂,轻声可怜兮兮地叹道,“我命薄福浅,又不曾读过几日书,笨嘴拙舌,言语若有冒失之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少爷切莫怪罪。”


    严禛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却说:“无妨。”


    语毕,严禛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红罗地长褙子,外罩素纱宽袖大衫,襟前缀着秾朱丝线绣成的重瓣山茶纹,花影深浓,几欲透出薄如蝉翼的罗衣。


    “多谢少爷。”宫粼抿唇沁出梨涡,发间的鎏金步摇冠点翠幽蓝,珊瑚绮丽,簪头悬下一串珍珠坠子,颗颗浑圆如月露,随着轻浅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颊边微微晃动,“少爷要进些橘皮汤醒醒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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