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就在小公爷吃痛松力的须臾,周雪酌挣脱出束缚,头也不回地冲入黑幽幽的园林亡命奔逃。
长雪之夜,他如同惊弓之鸟跑回周府,甚至不敢细想他动手砸伤了小公爷该如何收场。
一口惊魂未定的气还未喘匀,父亲身边的心腹管家就鬼魅般出现在偏院:“酌少爷,老爷在正厅等您。”
厅内烛火通明,映得端坐在主位上的周槛川脸色阴沉可怖。
国公府的管家见到周雪酌,从容起身,对周槛川施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奉小公爷之命特来拜会,今日与贵府酌少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至于酌少爷的难言之隐,小公爷也颇为关切。”
周槛川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管家看在眼里,语调仍旧不急不缓:“小公爷不忍见明珠蒙尘,愿以诚相待,代为周全。因此想请酌少爷移居国公府,便于照料。此事,还望周大人成全。”
语毕,管家目光淡淡掠过周雪酌,躬身告辞。
周槛川缓缓转向已经面无血色的周雪酌,扶在太师椅上的手背猛地绷起青筋,那双蔑视的眼睛里只有看秽物般的厌弃与被触怒的暴戾。
周雪酌摇摇欲坠:“……父亲。”
“孽障!”
一声暴喝。
周槛川的手掌重重砸在案几,茶盏哐啷倾倒,声音因盛怒而扭曲:“你竟敢将这等祸事招惹上门,周家的脸面……都要毁在你手里!”
周雪酌看见父亲眼底涌动着狠绝的杀意,朝着门外厉声嘶吼:“来人!把这孽种,给我拖到后院——烧了!即刻!”
那一夜火光明灭。
兴许是周雪酌命不该绝,夤夜大雨骤降浇灭了熊熊烈焰,他终究逃过一劫,只不过从此被锁在了偏院,不见天日。
周府对外只言他身染重疾,已至膏肓。
国公府隔三差五地派人前来探问送补品,接连吃了闭门羹,却也未发难。
转年霜冬,阶前积雪化了又凝,偏院的老梅再次吐露出冷香。
当涂周氏斥重金请来名噪一时的皮影戏班。
周雪酌长年囚于偏院一隅,府中的喧闹对他而言永远隔着一重天地,今宵尤甚以往。
漏尽更阑,他拢着斗篷,悄然步至沉寂的庭院散心。
正望着池水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循声望去,覆雪的松枝与奇石勾勒出嶙峋的幽影,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闲坐在山石高处,将手中皮影轻轻一振,素白的影窗后忽现一鸟身人首的夜行游女,羽翼斑斓,作旋舞之姿。
周雪酌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晃神的功夫,夜行游女翕然收翼,化作一位手持玉斧的修月人叮叮当当地凿天补月。
周雪酌仰首望去,唇边终于扬起一丝浅淡的笑。
“真不容易。”
仿佛是哪幅志怪画卷钻出的皮影师单手在山石轻轻一撑,轻巧利落地跃下,走到周雪酌跟前,倾身露出弯眼,“可算是笑了。”
“坐在这上头看雪景,有意思多了。”皮影师偏了偏头,“要不要试试?”
周雪酌显然有点心动,却仍是讷讷地摇了摇头:“我没你那么好的身手。”
“无妨。”皮影师不禁莞然,“我接着你。”
寒风将池水搅碎成瓣瓣金鳞,虚幻如镜中月。
这是周雪酌第一次见到皮影师。
后来他总会想,若是那夜他没有走出偏院就好了。
这样,皮影师也不会因他牵累,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第27章 渴鹿
“滴答——”
四方屏风摇曳的枝影静止, 镜花水月的幻象应声碎裂。
牵引着宫粼后颈的皮影线随之垂落,余温未散,周雪酌数年间的悲欢离合仍在宫粼心间回荡, 像一缕幽怨的残息拂过。
“看够了?”蜃楼托着腮, 触腕懒洋洋地卷起一张骨牌, “黄粱梦醒, 该出下一张牌了。”
不待宫粼开口, 严禛已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向他肘臂, 指尖将触未触又悬停于寸缕之外, 轻声问:“师尊,发生什么了?”
任离跟江阎也满目茫然地望着他。
……这么说,方才一幕幕身临其境的前尘旧梦, 都只有他看见了?
指尖在腕间轻抚, 宫粼心念电转, 了然向严禛递去一道安抚的视线,言简意赅:“你们还记得周榭先前说, 他叔父周雪酌曾经深受祖父厌恶吗?我知道个中缘由了。”
听见这个弹指间化作一具狰狞尸体的少年名字,另外三人都恍惚了下。
言毕, 宫粼又觑向毫不掩饰看好戏神气的蜃楼,眸光似雪中磷火,笃定道:“所谓的好戏,就是谁赢得对弈, 便能顺着自己身上的皮影线,看见所牵引的那段往事?”
“聪明。”蜃楼支着下巴, 目光扫向其余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么下一位轮到谁了?”
宫粼却没搭腔,反而问:“你一介海妖, 处心积虑引我们窥探周氏秘辛,究竟所图为何?”
“——皮影师。”
严禛忽然接道:那个得罪贵人枉死的皮影师,难道周府子女接连殒命,是他的冤魂在<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任离恍然:“海妖生性食人,所以他们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一个在当涂城内搜刮童男童女,一个借机铲除周氏后代?”
“等等,不对啊。”江阎抬手打断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周氏家主周霜醉为什么行事遮遮掩掩?”
“……喂。”蜃楼见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视自己为无物,再次语带不满地催促:“你们到底还玩不玩了?”
上一局全凭侥幸,这会儿宫粼腰侧的血窟窿堪堪止住了血,但也够严禛胆战心惊的了。
说什么他都不能再让宫粼以身涉险。
谁知严禛正欲应战,面颊惨白的宫粼却缓缓开腔,轻声冲江阎道:“该你了。”
“啊?哦。”江阎先愣了愣,看他江山尽在掌握的怡然神色,俨然早已草蛇灰线布局千里,遂胸有成竹地安心上场。
“过来点。”宫粼招了招手。
严禛跟任离立刻凑上去等他吩咐。
宫粼:“别等会儿血溅到你们。”
另外两人:“?”
荧荧蓝色水流翻涌,双方的骨牌悬空对峙片刻,同时翻转。
又是镜照花。
出师不利。
牌面显现的瞬间,蜃楼发出一声轻快的嗤笑,触腕凌空一点。
一道青黛色巨浪挟着千钧之势当头压下,“啪”地拍在江阎身上,将他直接掀飞出去,径直栽进了角落冒出的硕大蚌壳,只剩两条腿在外奋力地蹬动。
不待众人反应,那蚌壳又“噗”地将浑身裹满滑腻黏液的江阎吐了出来,刚晕头转向地扶膝起身,脚底又踩到一颗滚圆的珍珠再次滑倒,一路稀里哗啦地滚出去老远。
严禛:“……”
任离:“……”
宫粼面上不显,强忍笑意看着四仰八叉的江阎面色铁青地爬起来,甩了甩滴滴答答的腥臭黏液,几欲干呕:“……这什么东西?”
“哎呀,又忘了告诉你们,每局的惩罚都是不一样的。”瞧着江阎的窘态,蜃楼总算解气地眉飞色舞道,”继续。”
还没来得及站稳,两侧骨牌徐徐露出一池溪水,一鉴孤镜。
“铛——!”
喧天的锣鼓声猛地炸响!
数十张绢缎屏风迷阵后,面目模糊的水魅戏子凭空跃出,扛着各式乐器围住江阎敲敲打打,为首的花旦更是抡起重锤,不由分说便朝他脑袋狂风暴雨般砸下!
“咚!咚!咚!”
沉闷而密集的鼓锤敲得江阎眼冒金星,叮里哐啷好一阵热闹,花枝招展的水魅戏子才迤迤然扬长而去,隐匿进黑漆沉暗的螺钿屏风。
严禛:“……”
任离:“……”
鲜血沿着挺直的鼻梁滑落,江阎抬手抹开额角血痕,湿透的暗红长发被随意拨向耳后,缓缓掀起眼皮,浸满绯金色泽的瞳孔,陡然倾泻出迥异于平日的冰冷威压。
原本的散漫气质荡然无存,江阎面无表情地盯住高踞上座的蜃楼:“你故意玩我是吧?”
“咳、咳!”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蜃楼对上他幽邃的眼珠,表情一僵,盘叠的触腕说不上缘由地朝后蜷缩了一下,“……下一个是谁?”
眼下江阎手头只剩一张骨牌。
宫粼唇角飞快压下,朝目瞪口呆的任离使了个眼色,又示意淋成落汤鸡的江阎退回来。
经历过适才两轮险象环生的牌局,任离心有余悸,正要抬脚,宫粼蓦然倾身贴近,耳语几句。
任离听罢,心头拧紧的弦悄然一松,这份单独关照的提点像雪光映窗,照出满室清辉。
“这样盲抽盲打,听天由命有什么意思?”他低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抬眼时已神色如常,扬声道,“不如我们各自明牌,再行对弈,如此是攻是守,全凭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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