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讨父亲欢心。
若能捎带着讨一点旁人的欢心,那就更好了。
面容苍老的婆子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游移,气息裹挟着地窖般陈年的阴湿 ,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开口。
“因为酌少爷,您生来……便是‘天女’啊。”
第26章 游园惊梦
“天女”既生男相, 也具女身,乃是造化玄奇所钟。
起初周雪酌并未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生得齐整清丽, 耳聪目明, 哪怕无家可归沿街乞讨, 也能惹人怜惜多讨几枚赏钱。
他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可也只是有些不同。
这难道称得上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吗?
故此, 周雪酌仍旧不懈努力地讨好父亲周槛川,比起周府的庶出少爷, 他更像个买来的漂亮仆从, 花朝节赏月,鹿尾宴筵席,他给其他少爷小姐端茶倒水, 终日混迹于下人堆里, 就连秉性跋扈的奴仆也敢仗着是家生子, 得寸进尺地对他颐指气使。
周雪酌时常对双生子弟弟周霜醉心生艳羡,期许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够自由出入府邸, 在书院听先生讲经论典,与三五成群的同窗鲜衣怒马, 驰骋长街。
春日择一蜿蜒溪畔,曲水流觞,他即席赋诗,引得满座喝彩。仲夏夜, 他在湖心小舟与知己对弈,任凭外界风雨, 船内自有天地,又或是秋日骑马出城至林间, 千年银杏下,山寺访桂。
然而,此情此景他在梦里也未曾见过。
随着年岁渐长,早早展露出禀赋的周霜醉声名鹊起,愈发受到周槛川倚重。
平日里,周霜醉对兄长作出一派形同陌路的疏离,但私底下二人关系倒始终不热不冷。周雪酌有时觉得周霜醉对他也轻蔑厌恶,从不愿领他出门,发现他结交新来的下人便会厉声训斥。有时又觉得弟弟是这辈子唯一会真心对他的人,记得他的口味,留意他的伤病,只是有些喜怒无常罢了。
毕竟还未降生于这世间时,他们就已经生死相依了。
十四岁那年,周雪酌在生辰那日险些被父亲活活烧死。
寒冬夜,当涂银装素裹,周府宾客盈门,笙歌笑语的灯火通明被高墙与重门隔绝,衬得偏院愈发冷寂。
“跟我来。”周霜醉的身影俄然出现,他肩头落着薄薄的宵雪,将一件厚实的素缎斗篷递过来,示意周雪酌披上。
“去哪里?”周雪酌问。
“你猜。”雪色映得天际幽蓝,周霜醉偏身顿了顿,眸光难得露出一丝狡黠地反问。
还没回过神,周雪酌就被弟弟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从西角小门出府。
长街一条煌煌的灯河袭面而来。
巨大的鳌山灯如琼楼玉宇,镇在街心,千百盏烛火扎制出的神仙精怪剔透绚烂,光瀑流泻,映得底下仰观的人群面容都融成了一片隐然的鎏金。
周雪酌被弟弟护在身后半步,穿行于流光溢彩的长街灯会,他看见周霜醉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影下,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笙箫鼓乐与笑语人声鼎沸,仿若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周霜醉停下脚步:“不是念叨了许久灯会吗?”
周雪酌呆愣愣地说:“……我以为你忘了。”
周霜醉笑了:“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周雪酌睫羽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旋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唇角晕开一泓梨涡,摇摇头:“我弟弟最是天资聪颖。”
叫卖梅花酒的小贩卖力吆喝,脚边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铜铫子嘴里吐出汩汩白汽。
梅花与酒曲的暖香丝丝密密地融进料峭寒夜,周雪酌双手捧着木盏,低头抿了口泛着热气腾腾的梅花酒,抬眼正要打趣对面皱起脸的周霜醉。
“这么巧。”
一道含笑的嗓音从喧闹人潮中响起。
几位披着华贵裘氅的少年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为首一人,眉宇在璀璨灯火间舒展开一片骄矜之气,目光越过周霜醉,丝毫不掩饰玩味地落在了他身后周雪酌煞白的面孔。
“小公爷。”周霜醉脚步微错,不露痕迹地将周雪酌挡住,欠身行礼。
周雪酌浑身发寒地僵直在原地。
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似乎瞧他颇为不顺眼,先前在书院跟对方狭路相逢,他便平白遭受好一顿刁难戏弄,万幸周霜醉及时赶到解围。
此后国公府更是三番五次地遣人到周府邀约,都被周槛川找借口回绝了,为此周雪酌还挨了父亲一通严厉斥责。
“街上鱼龙混杂,岂是尽兴之所?”小公爷居高临下地言笑晏晏,“我园中有几个新到的戏班子,正愁无人品评,不知可否赏光?”
周雪酌死死垂着脑袋,盯住鞋尖前一小块被踩脏的雪,恨不得自己能就此消失。
默然片刻,他看见周霜醉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地满含笑意开口。
“小公爷盛情款待,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个“命”字,轻飘飘落下令周雪酌心头一紧,他抬眼望向金碧辉煌的灯盏,只觉得那浮动的光瀑好似载着他驶向深不见底的冥河。
梅林私园与长街的喧杂判若两方世界。
料丝灯悬于虬曲的梅枝之间,不似寻常烛火,而是一种凄艳的冷绿,将林间盛放的红梅照得妖异非常,仿佛满树泼洒的碧血。假山石畔,立着数盏近人高的琉璃仙人灯,光影踊跃,灯壁雕琢的蓬莱仙山映在粉墙,巨大的岳影也随之摇曳,宛若森罗幻境。
周霜醉被另外几位兴致勃勃的公子哥围住品评着新得的猎犬,小公爷的目光却始终像沾了蜜的蛛丝,黏着地钩在周雪酌身上,盯得他坐立难安。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台上伶人的水袖在缭绕幽绿中拂过,唱词里繁华与荒芜的交织,在诡丽的梅林中听来倒像一句不祥的谶语。
“不知这陋园,可还入得了周公子之眼?”
幽深的声线贴着耳后响起,小公爷抬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周雪酌僵硬的肩头,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狎昵的轻柔。
周雪酌惊得连忙低头应声:“小公爷说笑了,我一介俗人,怎敢大放厥词。”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酒壶上前为众人斟酒,行至周雪酌身侧,手腕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哎呀”一声,半壶琥珀色的酒液全数泼洒在周雪酌的衣袍。
侍女即刻惶恐跪地请罪。
小公爷蹙眉呵斥:“没用的东西,如此不当心。”随即转向周雪酌,不由分说道:“衣衫湿了,穿着岂不难受?快去厢房换一身吧。”
看似询问,实则是命令。
说着他指尖轻拂过周雪酌湿漉漉的前襟,不再称“周公子”,而是直接唤了声“雪酌”。
各色目光递来,却没人意欲多管闲事,周雪酌衣衫湿透,寒意刺骨,更是无法拒绝,只得干笑着狼狈离席:“……多谢小公爷。”
临走前,他忽觉一阵心慌地去看周霜醉,可那厢觥筹交错,弟弟似乎全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插曲。
长廊蜿蜒,周雪酌跟着侍女穿过梅林,晃动的提灯好似一枚浓稠黑夜中漂浮的鬼火。
就在经过拐角时,灯倏地灭了。
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周雪酌的嘴,将他粗暴地拖进假山后的暗处。
“啊!”徒劳的挣扎与拖拽,周雪酌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潮湿的石面。
“还要躲到几时?”小公爷低喘几声,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假面,只剩下志在必得的黑沉,一手死死钳住周雪酌的双腕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湿透的衣带,“欲拒还迎的戏码也该演够了吧?你这般躲闪,是嫌我国公府的庙,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放开……放开我!”细碎呜咽从周雪酌的唇齿挤出,此刻才后知后觉恍然小公爷的找茬并非心血来潮的欺凌,他屈膝猛顶,竭力挣扎,“……滚开,别、别碰我!”
可气力悬殊,混乱中小公爷猛地将周雪酌朝身前一按,将他整个提抱起来,透过湿透的衣料,周雪酌大腿根被迫紧抵住对方坚硬的腰腹,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被困在对方怀中与假山之间。
就在这一刹那,箍在他腰肢的手臂倏地一僵。
“……你……”
小公爷到了嘴边的话,被两人紧密相贴处一点惊涛骇浪般的异样柔软堵了回去。
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小公爷动作骤停,眼底的迷乱在瞬间清明,旋即又燃起更为疯狂的炙热,他非但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灼热的吐息吹拂在周雪酌耳侧:“先前听百戏班子的侏儒提起,北国有''''天女'''',身具阴阳双相,我只当是乡野怪谈……”他掌心缓缓抚过周雪酌的腰际,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沙哑低沉,“没想到,周府就藏着这样的稀世之珍……好,当真是好极了。”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猝然撞破,周雪酌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蛮力,趁着对方分神,他猛地抽出被钳住的右手,抓起地上半块松动的砖石,不管不顾地朝对方额角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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