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离散的那些年里构筑起李和铮的全部。
于是骆弥生老实发问了:“我能看看这个文件夹吗?”
“看呗,”李和铮复又低下头书写,“跟我讲起礼貌来了,装给谁看?”
骆弥生抿唇一笑,去双击那个文件夹时,脑中电光火石一咯噔:李和铮正在写稿子,怎么注意到他正在独自抽风的?!
而后那个文件夹呈现在他面前。
用图像和文字记录所有来路的人在整理文件夹时呈现出极致的条理性,调侃说来是极致的J,文件按大小倒序排列,照片在前文档在后。
照片,骆弥生看到了十多张他自己。在家中阳台上的第一次出现在李和铮的镜头里的他,在第一个医疗点工作中的他,在雨林中的他。他看过李和铮的所有摄影作品,自然也看得出他镜头里的温度。
家里是温柔的,在外是利落的,在雨林里时,他甚至从他自己身上看出了许多和李和铮相近的凛冽来。
骆弥生百感交集,沉默良久,看向了文件。
文档没有命名,只打了一个“1”。
“都可以看吗?”
“有什么不能看的吗,先生。”李和铮声音低低的,语调平淡,已经是极度的放松时才会出现的调调了,“我对你有秘密吗?”
骆弥生实在是顾不上品味这几句话中间内蕴的意思了,现在的李和铮对他的杀伤力比以前还要大得多,以前他就很难抵御了,现在更是夸张,只要分心他的心就会从胸口里跳出来。他只能任由这样的李和铮在他原本就围绕着他展开的世界里更进一步地攻城掠池。
骆弥生鼓起勇气点开了那个文档,却发现文档里只有几个看不懂的数字,和五个字,乞力马扎罗。
“要去吗?”他抬头看看他。
“去。”李和铮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急,等等这边想写的内容都做完。差不多夏天去一趟吧,在刚果金我计划再待几个月。从非洲走之前去一趟,那就是纯粹的旅行了。”
骆弥生没有多问数字是什么意思,又去翻看那几张照片,想了想,再次充满期待地抬眼:“老公其他几张照片我能发朋友圈吗?”
“你能自己玩自己的别打扰我了吗?”
这话说得,三十多岁的骆弥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决心不再打扰他,登上了微信,但是不能跟他说话了开始在心里自言自语,心说明明可以发微信的,当时他就该坚持不懈地骚扰他。小时候还是想太多了,两个人分手后体体面面选择断联,其实他该脸皮厚一点的。明明都痛彻心扉了,还要挤出力气去选李和铮会喜欢的方式;明明这个分手都把他给打得已经不成人形了,还要努力完整地从他的世界里退出,给彼此都留出空间,放李和铮放心飞远……
如果有如果就好了。如果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就好了。如果他一直都能像现在这样寸步不离地跟在李和铮身边就好了。如果他小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有能力与他并肩而立就好了。如果在每一个李和铮需要的时刻,他都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如果他比李和铮早出生几年,是不是就能早几年、有更多选择的余地,这样李和铮的生命里就不会出现缺憾。他若是早一点强大,就能早一点帮他拦住——在那些孩子死掉之前,去把难民营里传播痢疾病毒的阴谋堪破;在他的腿受伤之前,就把他从那片燃烧的罪恶的火焰中带走;又或者是在他的世界遭受重击理想被解构之前,就拥有强大的心力,接住他一生仅此一次的空洞。他要李和铮每个岁岁年年都健全,给他需要的一切,让他不需要承受不可逆转的损伤,不需要度过两三年缺失一整块重要记忆的时光……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骆弥生一边低着头传照片,一边哗啦啦掉眼泪。眼泪砸在镜片上糊了视线,他把眼镜摘下来,毫无根据地哭成这样又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不想让李和铮看见,抹眼泪都悄咪咪抬手。
偷偷一抬眼,就看到李和铮这张帅脸上是一个目瞪口呆.jpg
…… 那咋办!如果有如果就好了。可也不是所有事都需要重头再来的如果,还好没有如果。如果那年没去参加辩论赛的话,他的人生该有多空荡。
李和铮哭笑不得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没递,欠身站起来,把纸巾按在了他脸上,声音还是低低的:“怎么地了就感动成这样?我没虐待你吧?我去,大哥,甭哭了昂。哥就是搞摄影的,喜欢的话以后给你多拍点,给你拍个摄影集行不行?你自己看招不招笑,这么大人了……”
骆弥生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想让李和铮欠身这么久,又不想离开这头一次给他擦眼泪的手,他站起来欠着身,不舍地一手按在了李和铮手上,他的手掌隔着湿透的一张纸,按得他脸骨都疼。他想说话,喉咙里全是哽咽。满脑子都是好想现在就告诉林阳,也不光是林阳,告诉所有人,他们肯定会调侃老李你OOC了你知不知道……原来会哄人的李和铮是这样的,原来……
原来李和铮真切地爱着他时是这样的。
春节早上,他按平时起床的时间醒过来,发现李和铮已经起了,屋里没人,应该是洗漱过还去吃了早饭。
正想着呢,李和铮回来了。他极为罕见地穿了件暗红色的短袖,回到房间,看到他醒了,说了句“早”,又说了句“过年好”,而后从裤兜里抽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骆弥生当场就懵住了,以为自己在梦里,愣愣怔怔地抬双手接过来,瞠目结舌,话都不会说。
呃,李和铮,貌似是,给他发了一个纸质的、红色的、一般是长辈给的那种——压岁钱红包?!
骆弥生握着厚厚的红包,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躺下重睡一觉。
李和铮手里还端着杯咖啡,看他总是精致打理的头发睡成了鸟窝,没戴眼镜的缘故,整个人眼神都不聚焦,光是能看见左眼写着呆,右眼写着傻。
呆傻成这样,他都感觉没法跟他正常说话了,笑了几声,开口:“收了我的压岁钱,不给我拜年?”
骆弥生活像个第一天变成人的猴子,不知道声带的正确用法,不管着点说不定能发出吱吱声;要么是刚上岸的鱼,还没学会人类的人情世故,收了红包连一句道谢和拜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人还坐在床上,握着红包看来看去,最后压着嗓子问:“谢谢老公的压岁钱,我是不是要给你磕头?”
李和铮笑了笑,转身就要出去:“咱家不搞那么封建的东西。”
“那不行,”骆弥生回魂了,跳起来,还双手握着这个红包,开始懊恼,“那也该是我早点起来给你准备,我都没提前准备红包和现金……不是,老公,所以这是哪来的?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都没见着。”
“你管它哪来的呢。”李和铮倚在门口,侧身靠着,“再说了,过年呢。怎么说我也根正苗红的,咱得好好过节吧?这玩意儿是我妈准备的,她知道咱今年回不来,提前放了两个在行李箱夹层里。喏,你打开看看,红彤彤的人民币。我这也是借花献佛了。”
“那不行,我也得给你。”骆弥生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李和铮嗤笑一声:“没这样的道理。我给你你就收着,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骆弥生:……?
那倒也是。应该说他没有给李和铮发压岁钱的资格……说好的不封建呢!
可他又想到了,艾瑞娅准备这个红包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两家人再次见面了,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艾瑞娅也是他的另一位母亲,在过年时为他准备了红包。
那李和铮专门把这个红包递到他手里,是不是也意味着……
骆弥生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打蛇随杆上地闷声问:“这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和铮却并不接招:“没那么多别的意思,就是该收压岁钱。”
“真的吗?”骆弥生管控不住的贪念又溢出,敢上前多要点了。
李和铮低着眼睛看他,又笑了笑:“赤道的空气这么自由,你也应该让脑子放空一会儿,别管那些多余的繁文缛节,没必要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眼看着可怜的骆大夫还是巴巴儿地等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得了。这就是喜气,也是咱俩第一次过年该有的东西。别发愣了。我看你也没有艳色的衣服,你以前不还嘲笑我总一件衣服买两件吗?现在好了,要不是这件,你过年都没新衣服穿。”
“这是繁文缛节吗?”
“这是传统习俗。”
好吧,还是不给他。好在骆弥生会自己给自己调理,于是他自己品味了一下,所谓李和铮口中的 “繁文缛节” 和 “传统习俗” 之间的颗粒度,继而更深刻地明白了手中红包沉甸甸的分量。
无论是它出现的时机,还是递来它的人,都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感情上的差异。
骆弥生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跟安全感是没有关系的,但是现在,他清楚得感受到了,是李和铮在建构起这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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