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说,”骆弥生转向他,瞳孔颤抖着,“你开过这个。”
“嗯啊,当时情况特殊。”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你甚至能把这个开走。”骆弥生倒抽一口气,也不是没在各种视频里看过这玩意儿长什么样,只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和李和铮会开这个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情难自制。
呆滞的大夫在心里念叨,我早说我老公是超人了……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
李和铮笑得要死,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把他脸推开:“行了甭丢人了,收了你的神通吧。”
开车的士兵打开门,军官吩咐了一声就回帐篷里去了,士兵们上前帮忙搬运他们的行李与设备包,相机、卫星电话、医疗箱都要过一遍安检,确认没有违禁物品。
他们道谢后便要登车了,军官再次出现,递了另一个小包到李和铮面前。
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职业生涯清清白白的资深战地记者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谢绝了军官的好意。
“这是我的许可。”军官坚持朝前递。
“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我还不想为了多个保命手段晚节不保,”李和铮把装着枪械的小包推了回去,嘴里火车一跑,冒出了法语的谚语,“La célébrité ne s’acquiert pas sur un lit de plumes.(名声不是躺在床上获得的).”
行路正在借力给骆弥生拉他上车,继续听个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好想知道李和铮在说什么,问了行路。
在巨大的车里坐下,还得充当翻译,行路想了想,露出微笑,把这句不太中听的话翻译成人话:“他说,他想流芳百世。”
骆弥生心神俱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和铮。车身太高了,坐高的视角只能俯视,而他不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李和铮。下一刻,李和铮冲军官道别时的见礼略带几分痞气,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长腿一迈,上车不需要谁帮忙,两步跃上来,坐到了骆弥生身边。
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咋啦?”
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李和铮懒得问,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行路旁边,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两人拿着路线图看。
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熟识对方。
关于天地初开,关于人世悲苦,关于生死疲劳。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
那一年,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问他,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潜心医术,出新成果。如果要上临床,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不许死。
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早死晚死都会死。那无所谓的状态,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但因为是他,骆弥生不仅不生气,还反问他,那你呢?
“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但我写的所有报道,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足矣。”
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要改写命运,要闯荡世界。
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要产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他们出发了,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天真不再。
可又有谁能说,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文脉绵长?
既求流芳百世,自当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
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已经兀自燃起来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
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车轮卷起漫天红土,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从现在起,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滞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
在眼前一掠而过的,便似宇宙尘埃,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边的人,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安如磐石。
啊,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
得偿所愿了,照和。
骆弥生只能看着他,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你爱我吗?爱着的吧。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嘲笑死神的无能了……
又想,他才来,才这么几眼,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用冷肃旁观的视角,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
李和铮扫他一眼,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猿臂轻舒,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了然,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他体贴地没出声,拿出水壶,给他俩倒水。
肩上传来湿意,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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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武装势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鲁巴亚地区的钶钽铁矿,他们强迫了包括儿童在内的大量平民,以武装威胁,强迫他们劳动,去开采“血矿”。在这样的几乎是奴役的情况下,组织内每个月大约能有八十万美元的获利,用于……冲突资金。
——在这样的暴力压制中还实现自给自足了,实在是地狱。
武装势力的管控下,无论是记者还是医生,所有有关人道主义援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任何明确的负|面|报|道或大规模的医疗援助都可能招致报复。
如若要将战争的严酷程度量化,这里不是李和铮经见过的最凶险的战场。却因为武装组织的如日中天,维|和行动在各式各样的条例下大打折扣。
即使在政府军的护卫下,第一天他们抵达战区内联合国的大型简易驻站前,还没等看清满目疮痍,武装组织的守卫竟然要上来没收他们的相机。
政府军的权限被蛮不讲理的夺取,在被枪指着的时刻,李和铮不加掩饰地没有松开骆弥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练地把设备包上交了。
而后,果不其然,他们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几个咖啡色的暴徒围住,连推带搡地赶进一间没窗的窄小房间,小到三个大男人站着都嫌缺氧,也没椅子,仨人盘膝席地而坐。
这时候骆弥生已经调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着是跟着李和铮一起的新奇体验而升起诡异的满足,兴味盎然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下个马威的事儿,还想捞点钱。”李和铮打个哈欠,“其实也不敢拿咱怎么样,送咱来的已经通知了驻站,接下来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顶到联合国的友军来捞咱。”
“这个倒没什么难度,”骆弥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睡觉是睡不着的,两个会说法语的一商量,决定教这个大夫说说常用的法语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础,脑子也在线,学得很快,在密闭的语言教学中,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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