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铮说大概过了四个小时吧,来捞他们的人出现了,东西也完璧归赵。


    骆弥生在心里小声念叨,这人明明能在没表的情况下准确得知过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迟到就是踩点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脚下就被枯枝绊得跳了一步。


    李和铮笑眯眯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脸,说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讲我坏话,会遭报应。


    骆弥生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来了战地还有磁场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这么灵验,不愧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战区的男人!


    不过很快他就打趣不出来了。


    因为李和铮进战区的第二天,就——负伤了。


    第二天,Dr.May进入了联合国在难民营里设立的临时医疗点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矿场附近。


    他们原本定下来的第一个报道主题是,“在武装组织的管制下,矿场内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惜,他们带来的所有纸质文件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装势力划定的所谓的“安全观察点”内拍,根本进不到核心的开采区。


    印象里很少这么当被画圈圈的唐僧,记者们闷不做声地换了长焦镜头,还是被枪指着,勒令他们只能拍摄矿场外围。


    来来回回外部设施和武装状态拍到了,只能描述一个地区现状的素材不足够支撑他们的话题,可是难度又确实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功而返或是被迫削减话题。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料。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围地左右移动,端着相机四处拍拍,一个不经意的转动,敏锐地从镜头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远处,大约是矿场不起眼的角门处,有一大片被倾倒出来的泥浆池。


    这池子远到拍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调焦,时不时再转向周围的方向,以免被发现他正在瞄准某一个地方。


    手中的徕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终于在反复转移被摄物体后,聚焦在了泥浆池附近。快门连闪,镜头固定了几个骨瘦如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泡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反复弯腰起身,大约是在分拣混在泥浆里的矿石。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无其事地转开即可,可是紧接着,他又在镜头里看到了角门被打开了,一些武装分子正在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了一帮子劳工出门。而这些排骨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在镜头里闪烁着不甚清晰的脏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纪奴役黑奴的现世画像。


    照和往旁边挪了一步,撞了下行路。行路在极短的时间内与他建立起了默契,知晓他的意图——拍了就跑。


    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记者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印有联合国标识和国旗,武装分子再猖獗也不敢明着开枪;政府军的护卫还在不远处护着他们,就算双方的力量悬殊也足够相互掣肘,所以只要能拍了就跑,回到护卫的射程里……


    可是在他们跑开之前,有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李和铮的朝向,回头一看,愤怒地大声喊着斯瓦西里语,把自己人喊停手让他们滚回矿场里去,而后几步冲上前就要抢夺他手里的相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们身后的护卫也开口喊话,大有举枪对狙之势,冲突一触即发。


    李和铮早有准备地背过身,要把相机护在怀里,谁知道狂徒们会不会朝着相机开枪,但是好歹不会朝着他的身体开枪。


    却不想,在他转身的同时,那个冲过来的暴徒已经举起了枪托,原本是朝着他的相机砸过来的,这下,沉重而坚硬的枪托直挺挺地朝他怀中袭来。


    李和铮的身体条件反射,肩膀抬起去挡,枪托从后侧方猛击而来,以十成十的力气正中他的右肩。


    令人牙酸的坷垃声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这感觉不甚熟悉了,李和铮在猛烈的剧痛中侧身躲开了下一次砸击,还有人朝他扔了一块大石头,砸在防弹背心外。而他保护素材的目的明确,一点都不缠斗,只管朝前跑。


    行路则是背对着他,朝暴徒们愤怒地喊话,一手举着相机对那些武装分子连拍,另一手高举起卫星电话,警告他们如若执意对他们发动攻击,他将立刻通报他们的祖国。这当口护卫也冲了过来,双方持枪对峙着各自后撤,掩护他们撤离当前区域。


    安全了,行路急切地追上李和铮,在他的脸颊上看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


    “接一下相机,兄弟。”李和铮面不改色,高爆发的剧烈运动后也脸都不见红,开口也一切如常,却在行路把他怀里的相机拿走后,刚才被左手托着的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行路吓得叫了出来:“还行吗?”


    “应该没伤到骨头,脱臼了。”痛感持续,李和铮平静地用左手接过行路急匆匆给他点来的烟,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多少是生效的,“矿场这边的素材应该是只能拿到这么多了,这个点位废了。”


    “是啊……先不说这个,赶紧去处理你的胳膊。”登上回大驻站的车,行路小心翼翼地帮李和铮把沉重的防弹背心解下来,掀开他短袖的袖口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上红肿青紫连成片,这半个白种人过白的皮肤上渗出血丝来格外刺目,血肿老高一截儿,肉眼可见的软组织挫伤。的确是脱臼,肩上畸形,光是看看都能共感到剧烈的疼痛。


    “这下回去接胳膊,还要再疼。”行路很是懊恼,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外放来这边了,武装势力的发展超出想象,现有资料和战区里完全没信号的真实情况更新有滞后,若是早知道他们都到这个程度了肯定还要再做些准备。


    “好事,至少这篇写出来,情报能实时更新了。”李和铮掐着烟的左手按了按肩头塌陷的地方,不知疼似的确认着是不是有骨折,摸过去,大约没有,叹了口气,“但是我有点烦。”


    “才出来就受伤了肯定是烦,”行路很是理解地也叹口气,“这一来,你这周都不好抬这条胳膊了。”


    李和铮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兄弟。你是不知道,may有多能一惊一乍。”


    “哦——”行路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离婚几年了,都忘了这回事。甜蜜的烦恼啊。”


    李和铮又干笑两声,真想说兄弟这话你倒也不用硬接,到底甜蜜在哪里了,光是想一下都脑瓜子嗡嗡的。


    本来他受个伤也是家常便饭,回去收拾一下就利索了什么都不影响,尤其是拿到了突破性的素材。


    这下好了,医疗点里待了个惹不起的,绝对会咬着个嘴唇,满脸沉重得好像他死了一样,晚上还得一起睡,难免还要嗷嗷哭……


    救命啊。李和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哭哭啼啼肉麻咯噔的场景,尤其浪漫过敏,骆弥生在这件事上也是给他匹配到对手了,能给人疼出鸡皮疙瘩还真是新奇体验。


    话说干他们这行的离婚率确实是高啊,那挺好的,这不把家属带来了活受罪!


    刚才还顶天立地挑战枪口、在暴力中抢到关键素材的李和铮整个人都蔫巴了,对于接下来要回去接胳膊都产生了微弱的恐惧感。以前他能随便把骆弥生撅回去,凶他止住他的肉麻,现在他倒是也不那么想随便撅他。


    思来想去,李和铮把相机给行路看素材,偌大可怜又无助地缩在座位里闭目养神了。


    而在医疗点里,Dr.May也正在经历从医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刚果金东部是全球性暴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光是一年内,就有近五万起针对儿童的性暴力案件,这些占据了话语权高地的武装分子是主要施暴者。


    在性暴力中勉强得以幸存的人们,在这落后的地界里面临着严重的社会污名,许多被玷污过的人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难民营里。而受害者群体甚至包括了八九岁的小男孩小女孩。


    骆弥生儿时放学赶上家里大人都没下班,会去医院食堂吃饭、在江颜办公室里写作业,自小便经见着优越的医疗条件,大学在燕园医学部读,毕业后也进了三甲医院。


    人类难免依赖科技的发展,在医疗设备先进和行医土壤良好的境况下,就连医疗救治都显出了某种便捷的轻松,“没吃过苦”贯彻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别的不说,至少在他的行医生涯中没发生过,在几乎能说是露天的手术室里,要给一个生物年龄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接生的情况。


    此前,他对难民营的了解来自照和的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来自那个浴缸之夜中李和铮关押在大脑深处的痛苦回忆。


    等他报到完,亲身走进这个人道救援极其困难的难民营的医疗点,看到一张张简易的木头架子当成的病床,或是用破塑料布平铺在红土地上,上面躺着各式各样瘦弱的伤者病患。


    骆弥生在触目惊心的感知中,甚至来不及完全摸清各部构成,只看到有且仅有的几名医生一刻不停地在忙碌着,一把勉强消杀过的手术钳便递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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