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车边,和行路抽着烟说着话,等骆弥生下来。这大夫睡前非要讨一顿操劳,昨晚他都睡着了他还没睡,这会儿才睡了没几个小时依然保持精神抖擞,钻进了医务科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下来。


    李和铮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看了个空。表早就摘了,在这地界儿敢戴骆弥生置办来的那些恐怖的手表,胳膊都得让砍下去了。


    习惯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而骆弥生在他失去耐心之前下来了,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装,戴了隐形,精气神十足,像个背包客那样背了一个硕大的登山包下来。


    李和铮还是嗤笑一声,好吧,老梅的移动城堡,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塞下了一个哆啦A梦的口袋。


    他把烟头踩灭,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骆弥生走上前,清脆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掌里,和他击掌。


    李和铮对他勾起了嘴角:“走了。”


    第99章 出海月


    驻站的车把他们送到昨天落地的机场, 来往人群保持着正常的出行,李和铮从骆弥生的脸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震惊。


    这点震惊成功地逗笑了他,当着别人的面儿忍着没取笑出来, 等行路好心地把他们的证件都收走去和柜台交涉递,另交了出行报备的纸质文书和安全通行证时,他才拍着骆弥生的肩膀笑出了声。


    “你不是一直在上培训吗,怎么, 以为咱们要演公路片了?想开车那得绕过刚果盆地,得一路上荒野求生,开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进战区。”


    骆弥生眨巴着眼, 听他说完了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是亢奋过度昏头了,“和李和铮一起进战区”这件事存在感太强, 相依为命的概念成了出门在外的顶层设计……呸哪里来的班味儿。


    总之,他下意识地就想着要一路跋山涉水, 走走停停,在热带稀树草原上眺望, 从城市进到无人区,沿途救助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进到被武装实力把控的战区里, 看真正的照和踏上混乱的战场, 举起作为武器的相机。


    想看照和的念想太强烈, 忽略掉了刚果金又没有全面沦陷,还是能使用常规的交通方式前往东部的安全城市,而后再往战区去。


    “怎么还失望呢?”李和铮被他那呆滞的样子笑得不行, 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推得他晃了晃, “走你的。”


    从金沙萨到东部的安全城市基桑加尼仅需两个小时的航程,三人并排坐在经济舱, 成熟的战地记者行路和照和两人没到平飞就睡了,眼罩都没要,争分夺秒地补觉。


    徒留稚嫩的无国界医生老梅独自反省。都从校医院的诊室回了三院又到了非洲了,恋爱脑清醒一点吧,未免有点太没心肝了,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


    本来,他也是很敬业的!是好老师,是好大夫,能救死扶伤,能把工作生活都平衡好,尤其是能追到李和铮……算了。


    总之,不能各种意义上都追到李和铮了就开始发癫,这次真的要上荷枪实弹的战场了。


    等他们落地在基桑加尼,就没有人提前备车来接待的好待遇了。李和铮扫了骆弥生一眼,看到他脸上有着和平时无异的冷静清明,显然勒令自己中止了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幻想,也觉得好笑。


    他提醒他:“大夫,你期待的公路片我可没说不演。”


    骆弥生:……?!


    怎么反复横跳呢?


    Dr.May刚端起来的冷静又溃散了,呆滞地看过来。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多解释,自己也觉得自己怪可乐的。


    两年前,他看初初重逢的骆弥生,怎么看都觉得他好没意思,周遭的一切都没意思,一想到要和他谈恋爱没意思,被他追着想谈恋爱也没意思。


    两年后,他站在“此生唯爱”的战区边缘,还没等硝烟真的顶进鼻腔,看着骆弥生犯蠢,也体味到很多“有意思”的感觉。


    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李和铮龇牙咧嘴地摸了把脖子,把鸡皮疙瘩甩下去,晃着步子,喊住已经礼貌走到前面去的行路,和他简单交流接下来的安排。


    讲道理,对于李和铮来说,这次来驻站的感受还挺好的。由于媒体行业的同性恋极多的特质,危险境况高压下本就容易有性压抑堆积,加之他的皮囊乍眼、他的声名远扬,每次抵达新驻站总要刷新出几朵烂桃花来,尤其以他的混蛋鬣狗兄弟为代表。


    这次不知是不是携带了家属的缘故,和新同事们会面没发生让他心生厌烦的荒谬情况,行路的行事作风也让他感到几分熟悉。


    这是一款——可靠的直男,让李和铮久违地想起了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


    他们拆出行李里印有国旗的马甲穿上,并肩走出装修简单的机场,扑面而来的热风里裹着柴油混着尘土的味道,存在于几百公里外的硝烟味悄然而至,带来熟悉的侵略性,李和铮的神经舒张,步子也不再晃悠,用来打趣的时间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路边等候着几辆脏到一定境界的出租车,随便选了一辆,骆弥生后一步钻进车里,就听见李和铮秒开仙人,在用流利的法语和司机交流。


    ……他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天赋!


    勉强压下的恋爱脑再次沸腾,骆大夫放弃抵抗,做不到令自己目不斜视,听着总被吹成是“最好听的外语”从李和铮口中流泻,一时间连他这二洋鬼子的眼窝都显得更深邃了,十分后悔啃的书还是不够多,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算了听懂不重要,看人更重要。


    出租车驶向出城方向,碾过城郊检查站外的碎石路,天知道这好歹也是刚果金的几大城市之一,道路颠簸到但凡有点晕车的,这会儿也把胃吐出去了。


    他们在破败的路上疾驰,抵达了城外政府军管控的区域,再往前出租车就进不去了,那是军方划给外籍人员与援助队伍的临时接驳区。


    下车后李和铮自然地牵住了骆弥生的手,把他拉在自己身侧,毕竟眼前这场景对他而言也就是在电影里见过。


    错综复杂的铁丝网绕着沙袋掩体,几顶褪色土黄色帐篷支在红土空地上,荷枪的政府军士兵斜挎着枪械,看谁眼睛都带着钩子,像x光,不遗漏地扫过每一辆车辆。


    在这样让人紧张的场面前,李和铮气定神闲,只管拎好他的男朋友。


    而靠谱的新同事再次承担了交涉的责任,他当年是小语种考进来的,本就是驻外记者,在刚果金待了好几年,会讲斯瓦西里语——秦舟来的路上也叽歪来着,非说自己也会,会说哈库呐玛塔塔!换来一巴掌。


    行路一边用法语和斯瓦西里语混着喊话,扬起手里攥着的他们的证件文书,包括战区准入许可证和驻站内部提供的军方提前批复的护卫申请,越过了形状可怖的狼牙护栏,跟守在帐篷口的执勤兵交涉,那大兵眼里的钩子把他们都划了一遍,转身进去汇报了。


    李和铮闲适地来回打量接驳区内的设施,掌心感到点湿意,和他牵手的人手上出冷汗了,他便又攥紧了点:“紧张啊?”


    “很难不紧张。”精神紧绷的龙低沉地承认,“尤其是想到你一直在这样的场景里生活,更紧张了。”


    “没带你的宝贝风油精?”


    “我有你。”骆弥生转脸看他,没有前摇,“我的宝be……”


    李和铮“啧”他,抬腿就是一膝盖顶他屁股上,没让他把雷霆称呼说全:“乱叫把你留这儿了。”


    “那不能。”骆弥生老老实实地挤住他站着。


    没等多久,一名肩章磨得发白的军官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夹着登记本,全程没多余表情,接过行路递上的所有文书,逐页核对照片、公章与他们的目的地。


    东部北基伍方向,这几个字让军官再次抬眼,多打量了他们一遍,李和铮和他目光相接,瞳孔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灰蓝,还以相似的锐利,冲他咧嘴笑笑。


    军官沉吟片刻,蓦地开口,用法语:“我见过你。”


    那还真是走哪儿都红,别不是认错了吧。上一次来刚果金怎么也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武装组织的权力还没现在大,在维|和部队常驻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一言堂,局势也没现在病态化的稳定。


    没记住人的李和铮回了一句客套:“荣幸之至。”


    军官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从登记本下面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线路图,给他们圈了几个点,低声叮嘱他们禁行路段、禁拍区域,以及遇袭时的随车口令。


    登记、签字,公事公办地完成安全层面的必要确认,但李和铮感到了微弱的善意,在交还签字笔后,和军官握了握手。


    而后,有士兵从错落的帐篷后,开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击车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身喷着政府军标识,车顶架着一挺漆黑的机枪。


    车身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完全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复杂的装置充斥着肃杀的气息,李和铮又偏头骆弥生,看到总是沉稳的大夫在他的领域里反复瞳孔地震,又觉得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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