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任务的工友1号大大松了口气,自是没设防,乐呵呵地讲解:“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做能多四五十件呢,除去废品率倒扣的钱,均下来怎么也多个二三十块钱。”
“那还挺好的,这么一看比我跑滴滴赚钱。”李和铮冲他龇牙一笑,“谢了,不耽误你赚钱,回去吧。”
“别客气,”工友1号给他笑得不好意思上了,摸摸脑袋,“这世道谁都不好干,能帮上你们点是点。”
李和铮没再应答,敛回眼神,抿了抿唇,拉开车门时指骨用力到发白。
工友2号是一个年轻人,顶多刚成年的样子,约见的地址是一家奶茶店外的长椅上。
他把调查函件拿去给店长显摆,带着店长来和李和铮打过招呼后,热情地问记者大哥你要喝点什么不我给你做,李和铮先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本子没抬头,说随便,给我来杯粥。
几分钟后,李和铮吸了满口的布丁芋圆嚼嚼嚼,在日光下目光平淡地锁定年轻人隐含着兴奋的脸,含混地问:“我听说你们计件的话十分钟就能多赚三十啊,怎么不做那个了,跑来做奶茶,这个工资是按照小时计算的吧?”
“嗨呀哥,咱不是那多挣钱的命,”工友2号连连摆手,“王青大哥那么好的人,还不是被那黑心厂子坑得胳膊都没了?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了,可能挣了,这下好了,失去劳动力了,我可不敢赌。现在工厂都差不多,我摇个奶茶够活就行了……”
李和铮一点头,让他举着录音笔,开机:“开始吧。”
果不其然,在收获了和工友1号一样的忿忿不平的“工厂太黑论”后,2号更加慷慨激昂:“王青大哥那台更邪乎啊!出事前一周我还跟他说你这机器声音不对别硬撑了,不行咱们就一起施压换机器,他还说别拖累我们,马主任看中这个项目,没办法,要赶活,催产量催得紧,根本不让你停下来等维修,也没钱维修!”
李和铮依然是不接话的,话锋一转:“你是被逼离职的,还是被他胳膊没了吓离职的?”
“我是……”激动中的工友2号被吓得险些吞了舌头,愣怔下,才说,“我当然是被逼走的!我们和王青大哥关系好的几个在他出事后是为了他……”
“拉横幅了吗?”一直从镜头里看着他的李和铮蓦然抬眼,铁灰色的瞳孔在灿烂的日光下泛着冷肃的灰蓝,如一把利刃,割断了年轻人的声带。
“我……拉了。”工友2号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显然气势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额角被耀眼的太阳晒出一层无所遁形的细密汗珠,“哈哈,记者大哥,你还知道我们去拉横幅的事儿啊!这不是实在是看不过去王青大哥就这么被欺负吗?”
“是啊,你们都是好工友。”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没再追问,拿起剩下的半杯粥喝完了,嘴里Q|Q弹弹的,“你刚才说的废品率扣钱的数量,好像和我之前了解到的也不一样啊?”
“我小地方出来的,出来早,念书时也不是好学生,”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脸上才流露出几分真诚来,“就是这个废品率扣钱的问题我老是弄不清楚,有时候发工资我觉得他给我扣多了,和厂子里吵来着,大家肯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以前也总是王青大哥出面给我解围,他说我像他平时见不着的儿子……”
他们之间的工友情有多深厚李和铮不想听,嘴里的粥都咽干净了,打断了这些没有用的赘述:“我没想问你的了,来,我拍一段你离开工厂后的工作日常。”
前工人现奶茶店员的一段工作记录完成后,李和铮回到车里,刚看了眼时间,自家那个报时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还顺利吗阿和,你到点儿吃饭了。我这里的工作结束了,我去找你?”骆弥生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晰而稳定,带着温柔的笑音。
李和铮把他连到车载上,整只手往后捋了捋头发,点上烟,单手打方向盘倒出道路停车位,发觉,他在不知不觉间,也对这样始终安定萦绕耳边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依赖,在称得上不那么顺心的时刻,听到这样的声音能给他带来某种镇定的作用。
“还成,是有点太顺利了。”他语气懒散,一如既往地不打导航,抬眼看了看路标,驶入了环路,“你甭动,我到单位接你。”
骆弥生的微笑立刻上扬几十个百分点:“好,那我等你。下午带上我?”
“必须的啊。不光带你……你等会儿,我给老白打个电话。”
听着他要挂,骆弥生紧急挽留:“一会儿见到面了再打给她好不,我想跟你说话。”
“德性。”李和铮终于笑了笑,锋利的眉宇间笼上的不悦散开了些,“一个破电话都舍不得挂。”
“跟你打电话怎么会舍得挂。”
“行了啊大夫,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骆弥生怎么会猜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不好是从何而起,索性不在电话里问他,只说自己:“我早上接的那个小孩子,刚刚没下了手术台。被我催眠过的家长惊厥昏迷,我正好又给他做了疏导。”
以李和铮的地狱笑话式脱敏应当说“不愧是三院精神科从业时间最短治死人最多纪录保持者”,但他没这么说,只是平淡地给了他三个字:“还行吗?”
骆弥生心头猛抽,酸了,软了,也暖了,在爱人面前诚实地吸了吸鼻子:“行多了,生生死死都是寻常。只是稍微有点遗憾,那个家长当时状态被我用了点手段稳住状态,在孩子进手术室前,没能和他说更多真正想说的话。”
“遗憾什么。”李和铮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依然满是淡定的理所当然,“没有你,他都看不到他孩子进手术室。”
简单又不简单的一句话意义非凡,骆弥生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春暖花开了,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心累的两个人安然地隔着电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他们见面。
急诊楼人来人往的门侧,骆弥生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站着等,他们自然地给了对方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李和铮低下头,偏过脸,脸颊擦过爱人抿好的鬓角,吻了吻他:“骆老师,你带得我也有点儿不正常了。”
“李老师,何出此言?”骆弥生上上下下摸摸拍拍的他的背,给予安抚,努力给人摸顺毛。
“没记错的话,咱俩早上刚从一个被窝里出来,几个小时没见而已,起的哪门子腻呢,疯了吗,没谈过恋爱?这是在做什么?”李和铮拉开点距离,垂眼看着他的脸,嘲讽模式一开,连自己一起骂进去。
骆弥生望进他的眼睛,诚恳且一本正经地:“做|爱。”
“艹。”李和铮笑骂着拎着人走了两步,用好了的腿一膝盖顶在大夫的屁股上,给他踢进副驾驶,“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咱俩就这么做|爱。”
飘飘然的老梅连忙求饶:“老公我错了我贫个嘴,我还想跟你做呢!”
“晚了!”
清浅的笑流动在车里。
——爱是一种流动的介质。流动到眼睛,就看见他的付出与辛苦;流动到耳朵,就听到他的不甘与愤怒;流动到手指,就要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一起朝着既定的目标与和对方有关的未来前行。
白逐雪对于李和铮要把正在紧张培训中的孩子们带走做“老李快跑”进行了一番狂躁地咬人,咬完人认命地开了个条子送去培训部门赎人,一巴掌拍在自家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徒弟的后脑勺,让他们仨打包滚。
于是午饭结束后,骆弥生开车朝工友3号进发,李和铮反手把相机递到后排仨整整齐齐的怨魂手里,让他们自己看着素材品。
仨人颇为来劲地边看边讨论,都看完后,沉默了。
李和铮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手挡着眼睛闭目养神,听着后头没动静了,哼笑一声:“可以啊你们。”
“那肯定,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秦舟嘴快先说了,咬牙切齿地,“老李,他们玩儿你!”
“玩儿我谈不上,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李和铮放下手,笑里多了几分顽劣,回过头,“所以,派你们去被他们玩儿。”
骆弥生一直含笑听着,听到这儿喷笑出声。
徒弟们:……那也行!
工友3号是在事故中为了拉出王青也被发狂的机器擦伤的那个,和王青年纪相仿,现在白天在远郊的一家牙科器材工厂里做工,晚上出来摆摆摊,整体状态比较养生。今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们抵达了他月租金六百块的远郊小合院的单间里。
进了屋,李和铮避开了桌子,带着骆弥生在角落里的破沙发上坐下,开始监工。
工友3号脸上也有着深深的沟壑,给并排坐在他面前的三个年轻人散烟,仨小孩儿满脸公事公办,拒绝了,严肃地举着全套设备,却并没有影响被采访对象闲适的状态。
李和铮勾起嘴角,和骆弥生努努嘴,交换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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