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弥生冷定地点头,林阳给他指了指家长坐着的方向,返回了诊厅。
在上级医生来不及赶到的时刻,目前还不具备国内急诊手术资质的骆弥生是用来给整个急救过程提速与兜底的——在归属精神科的领域里,他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身材并不高大的孩子爸爸佝偻着身在长椅上呆坐着,刚刚有护士给他处理完头上手上的伤口撤开来,骆弥生走向他的同时目光锁定了他旁边放着的沾染血污的书包。
书包侧的网兜支棱着,没有憋下去,显然之前塞着保温杯,杯子摔丢了;又看到了上面挂着一个没被脏污沾染的小狗挂件,打了个很漂亮很结实的结,在车祸撞击中也没掉,显然不会是孩子自己绑得了的。
他不动声色地冲撤开那个护士招手,指了指诊台附近的蓝布屏风。护士会意,跑去招呼同事,在他站定到男人面前时,两个人推着屏风过来,把他和男人一起半包围在了屏风里,在嘈杂的环境中隔绝出一个视觉观感上封闭的安全空间。
纯粹的蓝色白色撞入孩子爸爸的视野,他在呆滞中本能地茫然抬头看,骆弥生没有弯身,和窝在校医室里给孩子们当温雅的知心哥哥时全然不同,冷然的镜片下带来不容拒绝的冷肃,不在李和铮身边时,他的身量足够给人带去压迫感。
在极度破防的状态下的男人被冲击了下,木然地仰头看着,身体终于产生了些防御的反应,骆弥生抓住这个与现实有接口的瞬间,提起了那个书包,把有脏污的部分——把有关车祸本身的部分朝向自己,只给孩子爸爸看那个可爱的小狗玩偶。
他的低音炮响起:“盯着小狗的眼睛,这是你放上去的,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对吗,黑色的,黑色的眼睛。你只看这一点……吸气,数1234,停,呼气,数123456——我数1,吸气,数2,停;3,呼气……1、2、3……”
男人不自觉地照做着,根据数字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很快呼吸乱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中。
骆弥生观察着他的反应,确认他一直盯着小狗的眼睛没有出状态,继续用他的低频率的声音引导着:“你能闻到书包上的柠檬味对吗?是你昨晚泡的保温杯蹭到的。现在,你走进了你家小宝的房间,阳光照在书桌上,他的书本整齐摆着,有柠檬的甜香,闻到了吗?在你的家里,你们都很安全……”
这个强行催眠的一把好手在遇到他从医这些年来最难办的病人之前,从来都没失手过。
此刻,男人已经迅速地进入了他所设定的情境中,再又一次的呼吸读秒后,他绷紧的情绪舒缓下来。
“在这个安全的房间里,小宝坐在你身边,他告诉你,他发烧时输液,对什么药过敏?你听清楚了,告诉我……”
男人本能地与骆弥生一问一答,讲清楚了孩子最近正在感冒,昨天晚上刚吃了头孢,有咳嗽变异型哮喘,过敏源多达十几种,一到换季,或者家里拖地过后都会咳嗽,所以一般他们都会在孩子不在家的时候再清理卫生……
得。这一整段叙述意味着还有很多过敏源隐蔽,显然不是实时更新过的检查结果。骆弥生当下没空对他进行催眠结束的引导,只把手里的包塞回他怀里,拉开屏风,快步走进了收诊大厅。
残忍的伤口撞进他的视线,超出常人能直面的程度。这孩子幼小的身躯破烂不堪,生命在眼前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这一次,骆弥生出奇的冷静,那些总是时不时撞击他的生理反应并没有降临。
灾难不能被类比,但李和铮行走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数十年,在比这更加触目惊心的残肢败体中穿过、越过,也无数次地有形或无形地救起过,想到这个,他的心是安定的。
——他也能。
所以骆弥生能站在这里,也能站在李和铮身边。
靠谱的骆大夫是急诊室的好战友,不负众望地带来了关键信息。听了靠他催眠才问出来的这些常规信息,麻醉师立刻去备了支气管扩张剂和气管插管套组,以防万一在手术台上有什么未知过敏源触发,保险起见全都替换广谱性抗生素,昨天才吃了头孢,至少头孢是安全的。
好消息是大面积出血已经止住了,坏消息是失血量还是太大了,要等血压上去到达够手术标准还得一会儿,孩子快不行了,需要家长来签各类知情同意书了。
骆弥生打消了这边完事儿就跑去追李和铮和他一起走访调查的念头,还是先顾着这个经了他手的病人吧。如果孩子没了,至少有他在,别一个没看住家长当场寻死或是做出什么过激反应,这下可就不止一桩悲剧了。
如果李和铮那边顺利的话,也许他们都结束得早,还能回去一起玩儿。
如果不顺利的话……算了不能想不顺利,李和铮做什么事都要顺顺利利。
一路向北途中得到隔空祝福的李和铮平白打了个喷嚏,远远看见了离职工友1号现在供职的五金厂的厂房。那一大片灰色的二层楼房群撞进他的视野,在灿烂的朝阳下流露出许多的刻板与冷漠。
不知怎的,从来不乐意信各式各样迷信说法的人心头突然有了点预感。
他接下来的走访,恐怕——依然不会给他个痛快。
李和铮带着他的调查函件驶向工厂的外门,心里念叨着,老李快跑不好干呐。
第96章 说人话(中)
带着这样的预感, 李和铮车停在工厂门外没有下车交涉,只是放下车窗,抬起墨镜, 单伸出胳膊,对上门房的保安根本都没开口,把手里的函件往前递了递。
实际上,没回家换车和现在他没把那副社交式的笑摆出来的目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老李快跑, 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门路:他这张确实客观算很是乍眼的脸和徒弟们口中吓人的气场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流氓也有流氓的门道,和在人性被极端挤压、相比之下会呈现出更为直截了当的“善与恶”的战地不一样,在安全的地界里, 人心间的博弈弯弯绕要多上几番,这种时候, 谁的好脸色都不用给,干就完事。
站起来的保安看起来也就一米六的身高, 他是坐在这个“巨车”里的巨人,红头文件的效果都不如他本人的存在来得有用。
人总是这样, 好脸色给多了他就以为他能蹬鼻子上脸了。这一次,深谙此道的李和铮见到他的采访对象的流程被无限简化了。
工友1号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 很是拘谨, 朴实的工人有着相似的老实的脸, 脸和灵魂是否能做到高度统一并不在李和铮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他只需要把录音笔和相机都准备好,拿着他习惯传统的小笔记本,对着已经拟好的备采问题依次询问。
不需要寒暄的时刻,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足够有侵略性, 再加上被采访对象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更是拘谨, 以至于工友1号在回答前置的几个有关自我介绍工作经历一类的问题时都在结巴,结巴完了还要问“记者同志,我要不要重新说?”
李和铮没给反应,照顺序继续问到了事发当天。
出乎意料的,工友1号突然义愤填膺起来,情绪明确,口齿也格外清晰:“我们那批冲压机老早就该换了!别说王青了,就是他出事前大半年,我那台就老漏油,启动得晃半天才能动,我们好几个人都跟马主任提过,他就说‘凑合用,效益不好’,压根没往上报。”
李和铮抬眼扫他一眼,没有接应他的情绪,捕捉到了他躲避开的眼神,和松下去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多问了一句:“你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几年了?”
“5年,怎么了记者同志?”工友1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鼻子下方。
李和铮却没有根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又敛回眼神到本子上。
在得到了“王青真的特别老实肯干,我们每天工作开始王青总是第一个开工的,我们有计件提成的,他总是做得最多……”等一系列溢美之词之后,这位记者同志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提出了他的要求:
“能给我看看你现在厂子里的冲压机吗?”
“可以可以,正好您对比一下这个厂子的设备是吧!”工友1号被他笑得松了口气,灵光起来,立刻要带着他往生产区走。
李和铮换了个手持举着,跟在他身后:“不用管我,我留点你们生产的素材。”
他的视线与忙碌的工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反复相撞,继而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不适背后,是目前还不愿细想、不想勘破的了然。
工友1号站在他的机器前面,热情地说要给记者同志展示一下他们安全生产的全部流程,包括是怎么开工前的例行自检的,为了演示到位,他做得事无巨细,全部自检完成后李和铮看了眼时码,过去了八分多钟。
“我之前了解到,”全部都拍完,他送李和铮出门,往工厂外走的路上,李和铮边收设备边随意开口,“你们是底薪加记件费的工资构成,一般情况下,十分钟能做多少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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