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谈判就是就是一件会被环境影响的事,现在他们置身在一块老姜的地盘儿上,三个小孩儿再催熟脸上也有着初出茅庐的稚嫩——想当年他初出茅庐时,凭借的是与生俱来的锐利,冲劲儿本身越过了经验不足的制衡,也抵消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被轻视。在满目疮痍中,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总是聚焦着最多的目光,有期许的,盼望的,也有敌意的,愤恨的,直到今天。
“我和王青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这个事一出,对我的打击不比对他的小……”
工友3号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多了很多原厂运作过程中的不合理的地方,许多小点都能抓来写成一整篇完整的报道,同样的“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的是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好人”从他口中讲出更大程度地增加了可信度,尤其是添加了他个人的情感倾向后,格外惹人动容。
可惜李和铮的耐心值已经降到了负,他讨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不是一天两天,头一次在工作场合中……谈起恋爱。
他这条新腿跷二郎腿实在是自如,优越的腿长让他架上去的那条腿几乎踩到地面,经典装备大头靴在骆大夫西裤的脚腕处一踢一踢的,留下几个灰白印子,大型猛兽扒拉猎物、磨爪子似的刺挠人。
骆弥生在日常料理他的生活这件事上已经成为行家,在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作稍显生疏,热度上脸,转头看李和铮需要什么回应……什么也没看出来。
骆弥生稍有羞愧,很难不相信他俩年轻时谈的恋爱的确是荷尔蒙和相性在作祟。“没爱过”理论在另一种层面上反复成立,实际上这恋爱他自己也没谈明白。
李和铮横搭在破沙发靠背上的胳膊移到了骆弥生的肩上,整个人重心偏移,重量都压他身上,也把他半按在自己怀里,垂在他肩上的手待了会儿,百无聊赖,抬起手指,绕了两缕他耳际的头发在指尖转着玩儿。
这莫名青涩的纯爱氛围让骆弥生从整个人爆红到逐渐适应,觉得自己一天天的多少也该进阶适应一下恋爱的实感,或许应该把“李和铮对他挺有感情”这件事往脑袋里编程,并且克制一下不要在恋爱氛围里思想滑坡。
角落里的互动略显黏糊,谈判场上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工友3号的“有备而来”比前两个要多很多,面对各类备好的问题呈现出某种算无遗策的姿态来。
在关于不到位的赔偿和被逼迫离职的指控中,郑B雅突地转了话头:“王青的女儿在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您知道吗?”
“哎哟。”面对谈话的节奏被打断,工友3号在他的场合里并没有流露出停滞,顺畅地说着,“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孩子没上过大学,你们大学生那些专业我不大清楚,就算是王青跟我说过,我也没记住。”
一旁当背景板的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这场对话,把爱人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摸他掌心中那道疤的心理医生,轻轻在疤痕上挠了挠,换来监工的师父握了握他的手指以做回应。
小郑不愧是这个师徒原生家庭里最亲生的那个,李和铮的谈话方式已经学去了七八分。
这么看着徒弟的成长,李和铮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他长到三十二岁才开始真的在人类社会建立起联结,有那么几个瞬间都快理解人为什么喜欢繁衍重视教育了。
“您有他女儿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们见都没见过。”工友3号已然胸有成竹。
“之前我们了解到他的女儿在大学里被人堵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秦舟也跟上节奏,“你们不是关系最好了,大家都同城生活,您就算伤得不重,她去照料自己爹,还能不捎带手看你一眼?再说了,她在哪个大学的都能被别人知道,去堵,你们关系这么好,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
谈话场上第一次出现了沉默的间隙,郑B雅乘胜追击,手中的录音笔指向一旁没正式介绍过的骆弥生:“您可能不记得他,他是你们事故当天的接诊大夫。不必要对我们撒谎,住院期间谁探视谁没探视,翻一下记录的事。”
还在人怀里靠着的大夫本人:……
咳。百忙之中谈一下恋爱呢,勿cue。
对上工友3号扭头看过来的复杂眼神,李和铮终于嗤笑一声,手心拍在骆弥生的手心鼓两下掌,以脆响声叫停了谈话:“可以了,几位。我们是记者,既不是搞刑侦的,也不是演话剧的。这也不是我们的工作任务,是我们自己找来的事儿。”
他拉着骆弥生起身,在窄小的空间里闲庭信步,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桌子,率先出了门。
不用他给指示,徒弟们也不再出声,各个冰着一张脸,迅速收拾好所有设备,也没给陷入无尽沉默的工友3号多余的眼神,鱼贯而出。
等他们走到院门口,工友3号大喊着等一下追了出来,秦舟冷哼一声,学着李和铮不走心地调侃式的口吻:“晚了,<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把中年工人脸上浮现出来的惭愧隔绝在外。
穿行过人间百态世态炎凉早就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李和铮倚在副驾里心情很闲适,听着后座的秦舟气得恨不能在车里拿个大顶的哔哔叭叭,也不出声,在自己的本子上把王青给过来的剩下的所有工友的电话都划掉了,找到收购机器的那家设备工厂的地址,打开导航,给骆弥生放在支架上。
骆弥生替他出声打断了发疯中的秦舟:“心里早就有结论的事就不要反复说了,把这个写成今天的走访手札吧。”
“好嘞师娘。”秦舟立刻闭嘴了。
也对,嘴是用来说人话的,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人话,不应该继续污染李和铮的耳朵。这些个消费别人正义照拂与私人善心的工友们说的也全他妈不是人话,还不如把这个现象转化成人类应当去看、也能看懂的话,以适应大众传播的方式传达出去。
骆弥生寻思自己就别被一个称呼叫红脸了吧,偷眼儿看看旁边又用手覆着眼睛闭目养神的人唇边清浅的笑意,十分无力抵抗地任由热气又冲上他的头顶。
回验设备这一遭是最后一个流程了,到地儿时已经临近他们的下班时间,李和铮几乎睡着了,坐着没动。徒弟们看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把所有票据信息都找出来,自己去。
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又看看在和门卫交流的徒弟们的背影,咬着嘴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给车窗压下缝,把李和铮一个人锁车里,轻手轻脚地跟去看孩子去了。
李和铮嘴角的笑意再次浮现,也没出声,放自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久违地梦见了年少时的一个碎片。
他和骆弥生在他们租的那个房子里,在寒冷的冬日,在生日前后,他翻看了许多社会新闻,翻看着上学期间的作业和他给自己找来的实习写过的稿子,反复对比斟酌,没和任何人商量,迅速给自己未来的事业道路选定了方向。
他也看见了年少时骆弥生比现在稚气许多的脸上脆弱的空白。他们不是没为这个吵过架,骆弥生有且仅有的那么几次,对着他拔高音量,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理想要多宏大才足够叙述,为什么一定要用命往外跑,是写普通的报道配不上你吗?
之后他是什么反应?记不清也不必回忆,以他年轻时的脾气断然是大发雷霆来着吧,有没有摔放在手边的东西也不知道。骆弥生的反应也很好猜,同样骄傲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红了眼眶,低声服软,道歉挽留。
他只记得这句话戳伤了“明知天高地厚却也势不可挡地心高气傲”的他。
以至于——这句话让他有意无意地记了很多年,在摒弃掉有关“男朋友”的部分后,依然是一道自我叩问的声音,会在某些格外艰难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回响在他耳边。
那次聚会上,他们在吃喝玩乐甚至荒淫无度的氛围里问着许多当问不当问的问题,为着可笑的惩罚条件下到彼此的隐私里去挖心,而他是一个不回头看的人,年复一年地走着,走向目标所在的远方,因为步履不停,留给他叩问的时间不多。
那几个问题对准他时,他去思考,是有遗憾,也有后悔,只要是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可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他不在个人的七情六欲里行走,并没有什么能真的遗憾后悔到打破他问心无愧的自洽,远不如久远岁月里爱人抛给他的尖锐问题来得切肤彻骨。
现在,他想他能对那时候稚拙而早慧的骆弥生回答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配不配得上他的人,可如果要再一次让他做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这样,更广大的世界里尖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深重的绝望撞击过他,他才能坐在这里,让不能被量化对比的苦难从人心的揣度中剥离而出,不动如山。
他也要去纠正骆弥生,身为记者,到底哪里有普通的报道?这世上值得被笔墨被镜头刻录的所有事都不普通。无关是否要人为地去赋予意义,就连吃下的每一粒米都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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