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哭腔的感激的词汇奔涌而来,李和铮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就不说虚的了,看成不成吧。走了走了,白喂蚊子,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在路边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李和铮相机背在身上,双手抄在裤兜,慢悠悠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着。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困境本质上都是一致的。无论是书面证据还是事实证据都没有,知情人沉默,无人敢出面作证。


    这是可以“有办法”的事,却在很多个太阳照不到的夜晚,变成“没办法”的事。每一步都没办法,每一次都没办法。


    若说达则兼济天下,在独善其身都做不到的境地下,没人能苛责任何选择。


    他的相机里多了三条预料外的素材。冠冕堂皇地给这些行为定性叫“基层微权力滥用”,叫“弱势群体维权顾虑严重,困难重重”。可是关他什么事。


    呵,他只是个写稿子的。就去写一篇通稿吧,不痛不痒地陈述能过审的事实,在尾声呼吁一下自上彻下的调查,规范,收束,监管……再讲人文关怀,要大家多多关注弱势群体……就不用承受劳碌与某种微弱的焦灼。


    自媒体时代调查记者在逐渐消失了,人人都可以举着身份证拍视频实名举报——然后被下架。或者因为补不齐证据链,不了了之。


    还要再说多少次,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起来刚才突然挂电话家里那个应该这会儿正在急眼,为了不让他一晚上都提心吊胆,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给骆弥生打了个电话。


    他停下脚步又点了支烟,靠在老旧木桩上走着明线的昏暗路灯旁的石墙上,接通后,没开口,瑰丽的眼睛穿越错落的矮房子,沉默着望向远处的夜幕。


    远方的骆弥生正为了调整自己转移注意力抱着平板啃书,好笑的是由于太物理意义的坐立难安,这个斯文的体面人正毫无形象地在卧室露台上蹲着,蹲在热浪里,硬生生地不躲在空调房里非要跟着一起喂蚊子。


    电话响了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原位,赶忙起身接起来:“喂?阿和,怎么样,没事吧?”


    李和铮没出声。没心思吐槽自己正像文艺男45度角仰望夜空。


    沉静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小的电流杂音传递到彼此的耳际,又等了会儿,低音炮有些担忧地响起:“出什么事了?还有麻烦吗。”


    李和铮轻叹口气,压在胸口那些不明显的感受随着这口气飘远了,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懒散的笑意,拖长了声:“梅梅——哥们儿心情沉重啊!”


    骆弥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关上露台的门,坐在了床边,心里的甜快漫溢出来。听他乱喊他高兴,最高兴的是当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愿意给他打电话分享了——他对他有了分享欲,仅这一点骆弥生的心跳都要不合时宜地失速。


    “发生什么了?”


    “一些很好笑的事。”李和铮弹弹烟灰,弯下腰揉了揉有点酸困的膝窝,“好笑到我不知道应该从哪一点开始笑起。”


    “那你最想先笑什么?”


    “明天准备为了疯狂星期四去杀鸡。”


    “明天是星期三,但是我可以先V你50。”


    “别了,需要被V50的另有其人。”李和铮冷笑一声。


    骆弥生不多问他,只说:“是不是站了好久了?快回去吧。”


    没回应。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和铮再次叹气,继续往回走,掷地有声地丢出三个字:“想打仗。”


    “怎么说起胡话了,是不是被蚊子咬坏了?”骆弥生真的笑出声,“回去开箱子,我给你带了风油精,是怕你遇到什么事儿会被触发。现在正好,涂一涂吧。”


    “都一样,全军覆没就消停了。高射炮打蚊子,可以打死。五十块钱的电蚊拍,也可以打死。”


    “你知道佛教里有个说法吗,”骆弥生听到有靴底碾过尘沙的声音,放心地靠到床头上钻进被子里,睡到了李和铮平时睡的那边,“讲蚊子咬你之前,你不要打它,不然起心动念是杀念。如果蚊子咬你了,你也别打它,是供养蚊子菩萨。”


    “当菩萨成本这么低了?”李和铮嗤笑,“骆老师,别给我讲这种玩意儿,我容易口出狂言,发出什么大不敬的言论。”


    “无关因果,都是缘分。”


    “你说得对,但这个缘分谁爱要谁要去。”李和铮站在王青家的院门外,一手撑在院门边,看着院内细心的女人为他留了门,地上还放着一把开着的手电,“你说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嗯……”骆弥生把脸颊埋在他的枕头里,还在陪着他讲烂话,“因为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顿了顿,李和铮无声地笑了,释然了。


    “大夫,经此一役,”他说了进院门前的最后的话,“我对我未来退休后的职业生涯有了新的规划,还挺清晰的。”


    “你总是很清晰的。”骆弥生的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声音中也带上很多缱绻的温柔,“只是不知道,你未来的新规划里,我在做什么?”


    李和铮哼笑着推开了院门:“你是我的职业生涯吗?哪儿你也凑热闹。挂了,晚安。”


    “晚安,记得风油精。”


    这也是人间。李和铮捡起了门边留给他的手电。


    第93章 务工中


    李和铮确实也没想到, 他的“调查记者和流氓直接划等号”的初体验,是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里完成的。


    根据现场对方的反应,他体感自己的洋鬼子脸好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郑B雅所担忧的他无法丝滑地潜入纯属多余, 谁说他要潜伏了?


    这地方越小越显得他突兀,人总是会对不常见的、未知的,产生本能的畏惧。


    ——反正,以他那个人高马大的身量举着相机带着人闯进去, 面无表情地开口,至少是有种鲜明的威慑力的。


    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的李和铮扮演流氓得心应手,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演了。大马金刀地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坐, 抽着烟抖着二郎腿,拽得像个二五八万, 要求这个管发钱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结算清楚,当场给钱, 否则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对方推诿撕扯时他用力拍响了桌子,连问三遍“哄鬼呢”, 又把专门换的用来吓唬人的长焦镜头往人脸上怼。


    最后事情的落点落在了他“威胁”他们如果日后听到他们因为什么嫉恨、怨怼,加倍给老人一家子使绊子, 他一定毫无情面地把这些事情都曝光, 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地方的居民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却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 对于其中的复杂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来的记者带着红头文件是有权力真的摘掉他们的帽子打折他们的凳子腿儿的,倒也显得这里外来的和尚十分会念经。


    于是乎缺的许多50一口气被V到了手, 苦主泪洒当场, 说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钱分他点,又被他冷着脸呵斥回去了。


    李和铮向来不喜欢互相抢着结账、过年红包来回推脱的那一套, 这家拮据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钱,便千恩万谢地凑起满满两筐鸡蛋,一桶牛奶,还有一些种子,都要送给他,压根儿不管他要这些没用。


    推来推去没意思,而他向来是重视、珍视所谓“情谊”的。显然这是他们家十分高规格的谢礼了。那就收下,带回去放王青家里当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房费。


    不过李和铮临走前,不着痕迹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块钱。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一不小心被烧化了也无所谓——多谢骆弥生心细如发,在他出发前去取了三千块的现金给他带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


    没成想,这钱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开,这个“北京来的记者”变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调解员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许多人都挤来王青家。


    农民工讨薪无门算个事儿,恶意造谣竞品搅乱县里早市的市价也勉强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连一只小牛犊下到了别人家的栅栏里这只牛到底归谁这种事都找到他头上!


    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本来准备倒序解决相机里的那三条素材再离开,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脱身。


    奈何王青这里要拿的素材还没拿完,事儿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过不去,真插手这些到底关他屁事。来去如风心无挂碍片叶不沾身的人,生来第一次举棋不定,甚至颇为不上不下难以自处。


    再说了那头该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别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过分了吧!以为自己家是能发绿卡啊还生哪里就归哪家?!


    怎么都别扭,而且烦。


    这种烦还跟以前的不想写通稿的烦不太一样。


    莫不是一不小心开始搞民生新闻了,他的相机跟着他倒也不算遭罪,战火冲天时拍来拍去本质上还是民生。


    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神展开,他头一次在他们有白逐雪的那个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为由头把他给顺跑了。现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获了白逐雪的冷嘲热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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