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刺激,已经在兴奋了。


    李和铮端起相机,留下一句“你们当我不存在”,开始四处拍,从院里转到院外又转回来,刚好拍下了王青坐在炕沿赵彩凤给他喂饭的一幕,黄金定焦下填满了人文主义关怀,自己回看都觉得这张能去投个奖什么的。


    还挺奇怪的。李和铮边看边品味,他最近的镜头好像不大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今年的文件夹里填充的这些内容和以前的放在一起,肯定能看出区别来。


    也就三个月的工夫就有种居家生活过久了的感觉,以前能荒野求生什么都能塞嘴里,赵彩凤家的粗茶淡饭还吃出他几分伤感来,味道很香,食材太简单,在这个小山村里舍不得吃肉的现象依然存在。优渥的生活过久了容易产生何不食肉糜的错觉,失去共情和平视审视的视角写不出好报道……


    停。李和铮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数落自己,这回不能真是年纪大了伤春悲秋吧,别太好笑了。


    对于王青,属于心理的部分被说中了,那属于事实的部分如果落空了岂不是很丢人。


    饭后,日头快落了,李和铮没有拿行李,说自己去村里逛逛,背着相机出了门。


    村里的景象怎么拍都很出片,看看时间点也差不多了,李和铮站在一处土坡石碓之上向远处眺望,叼着烟,双手抄在裤兜里,晚风吹乱他飞扬的额发,裤兜里手下按着手机震动了。


    果不其然,正是家里那个离不开人的神算子打来了视频电话。


    李和铮接起视频就唱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刚洗完澡的骆弥生头发还湿着,正在擦眼镜,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才去一下午就入乡随俗了?”


    “来这边旅游吧,”李和铮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这满目荒凉,“让人诗兴大发。”


    可惜今天骆弥生没有接他的诗兴,先说他最关心的:“站多久了,还没去酒店呢?还顺利吗?”


    “我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在当事人家里蹭住了,实在不想折腾出去一趟浪费时间。”李和铮一手举着手机,又往远处看,镜头拍了他个死亡仰角,却把锋利的下颌线展示了出来,360度无死角。


    ——其实他是有点担心他的脑袋有没有撞青,不然这个大夫能叨叨一晚上不消停。


    竟然还有点做贼心虚感,他从镜头里看,发现没有,松了口气。


    “这个顺利怎么说呢,事情不顺,但对我来说很顺。”


    骆弥生当然懂了,要是出溜一下就把报道写完了他还不乐意呢。不过李和铮既然这么说了,说明比他预想中还要不顺一点。


    但是多的话他不问,还是关心他该关心的:“在人家家里能睡吗?我看这村子旧得很,是那种土炕吧。”


    李和铮笑了,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宝贝儿,你男人可是一个大老粗,大野地里都能睡觉,你是得多娇气才操心这个,以后你也睡大野地。”


    骆弥生脑子卡壳儿了,首先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说什么大老粗实在是0个信服度,其次宝贝儿嘿嘿,然后到底是谁娇气这里有人能跟这个名词沾边吗,最后睡大野地好呀一起在非洲大草原上和狮子睡大野地……


    想也知道不顺利,好的是显然这件事的挑战性燃起了他的兴趣。


    “这个类型的报道还真有门道,想落下去容易,拿起来不容易。还好之后还要出去,”李和铮咂咂嘴,“不然真怕黑工厂的老板买凶把我做掉。”


    他倒是默认了他能把这事儿重新掀起来,不认为他会失败。


    “牵扯利益了当然是复杂的。”


    “多天真呢?人组成的社会,战争本身不更是在玩儿人?可大可小的本质上没区别。”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扯起淡来,主要是一个人扯另一个不论他说什么话都不让话掉地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乎这个视频一不留神就打了半个小时,话题已经扯到了他俩不玩儿人了,骆弥生去学一学兽医,他在非洲大草原上拍动物纪录片,晚上他俩就枕着狮子睡觉什么的……


    最后太阳落下去了,余晖也散尽了,还是骆弥生看他那边起风了,又怕他站久了腿也累人也喂蚊子,才紧急刹车,止住了话头。


    他总是会有一瞬的晃神——李和铮不再拒绝他时是这样的。


    李和铮对屏幕对面的人在泛滥什么汹涌的真挚感情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回去蹭睡了,你也睡吧,明天什么班?”


    “还是早班。”


    “那不赶紧睡?”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往回走,走了没两步,一抬眼,定住了,“大夫,我先挂了。”


    骆弥生被他挂视频前冷下去的神色吓了一跳,险些有冲动要打110了,只能深呼吸劝自己沉住气,不至于,他能解决好。不好使,分分钟要犯病了都。


    而土坡下夜色里,李和铮居高临下,对着三个正对他虎视眈眈的男村民挑起了眉:“怎么个意思?”


    第92章 手电筒


    荒郊野岭的落日时分, 一个外来人被三个本地人围住,这阵仗要是没见过世面的还真要怵一下。好在李和铮就算没见过世面也怵不起来,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怵他就不错了, 咳。


    李和铮发问后没得到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三个人,姑且盘算如果说这三个人突然暴起要对他进行一番有怨报怨——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怨,在保护新腿的情况下需要用多久把他们都放倒。


    却不想, 在十几秒无声的对峙过后,这三人哗啦一下就都给李和铮跪下了。


    李和铮:……???


    不是,这什么场合。


    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他的断眉, 一双手轮流扶三人恐怕会扶出打地鼠的架势,索性先不管, 闪到了一旁不受这整整齐齐的膝盖:“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天黑了也不能这样吧?”


    三个人抢着说话, 都带上了哭腔的方言不好分辨,但记者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顿悟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赶紧起来,”李和铮边说边没看他们, 一抬手把相机的链子挂脖子上, 活动活动肩颈处的肌肉, 开机后调到录像模式, 调了焦,双手端着,“一个一个说, 你们跪着说我怎么录像?”


    三人不动。


    李和铮“啧”他们:“快点, 这光线能拍了不起了,我没带灯。要不找个有光的地方录?”


    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语气听着有点凶的记者是要听他们的事情了, 纷纷面露感激,互相搀扶着起身,分配谁先说。


    在他们分配的工夫李和铮心里还犯嘀咕,早知道说村里都有自己的情报处,还以为是梗呢,这消息流通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王青家里来了个北京来的要为他讨回赔偿找回公正的记者的信儿,就这么人尽皆知了,怎么传的?


    这些乡亲们都有去当娱记的潜质。算了怎么总想安排人去当狗仔。


    分配好了,李和铮安排他们站到他刚站过的石碓上,最后的天光变温后满含着压迫感,愈发显得站上去的人渺小,站得再高也触不到神抚摸世人的手掌。光线昏暗画面中全是噪点,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农言农,三人各自带来一个只有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才能生长出来的无解的事。


    一个人因为和熟人收购商买到了伪劣的农药,售出者美其名曰增甜神器,导致四十亩苹果树大面积落果。他找到熟人索赔,才知对方恐怕是从农药的源头供应商中赚取了服务费。奈何供应商矢口否认,熟人更声称没有这回事。


    报警后,由于他们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高额的鉴定费用。周边所有遭害的果农减产的面积没有他这么大,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甘吃了哑巴亏,怕影响和供销商的关系,缄口不言。


    一个人是老生常谈的宅基地侵吞,这事件也算是从古代开始就是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了。旧宅基地证看不清字,早就没办法补办,界桩的位置当年有记录在册的档案,对方却因为有亲戚在村委会,小小的破庙里也有人能只手遮天。


    而他们继续上报,才发现连测绘费都承担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借着修房子挪了位置。


    一个人是家里的老爷子的高龄补贴,每月200元,却被代发的什么村委会的主任每个月吞50元,谎称是补贴的标准降低了。事情败露,却被对方威胁再闹就上报取消补贴。


    最终让他不敢再动的,是即使这200元彻底闹僵了不要了,也怕得罪了村干部以后要办什么事了不利索,只能忍气吞声。


    录完最后这条,李和铮没有开口,合上镜头盖,给他们散了烟。


    夏夜的晚风里有了凉意,四个人在彻底黑下去的天幕下相顾无言。


    烟踩灭在黄土堆里,李和铮用力地拍了拍因为每个月缺50块钱却对他下跪恳请他帮忙的人的肩膀:“你家住几号?明天打早起来咱们先去解决你的事,我去找你,或者你来王青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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