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那些创伤有多深刻,潜意识永远不让他服输。


    现在,这道为了让他在全面解构后屹立不倒而亲手留下的疤,要被新的手术疤覆盖上去,为他与自我的和解留下崭新的纪念。


    消息来的时候骆弥生正坐在咨询室里,本来他看见电脑上李和铮进来消息了,很有师德地没有看。


    紧接着群消息又突突突地闪动起来,让他心悬起来,不得不对咨询中的学生说句抱歉,去翻看消息。


    李和铮略显N瑟的广而告之与大家完全沦陷的“不瘸后我们能做什么”的美好畅想扑面而来,骆弥生快速看清后,松了口气,重新转向学生。


    他开了口,顿了顿,发觉自己在哽咽,连忙清了清嗓子。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咳,咳咳,抱歉。”他又轻咳两声,却仍是没压住失态,白大褂下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鼻子酸了,视线模糊。


    学生体贴地抽桌上的纸巾递给他,非常担忧:“骆老师,怎么了?”


    骆弥生没说出话来,推开眼镜,把纸巾按在了眼睛上,这张纸很快湿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嘴角却带着笑。


    第88章 康复中


    要说这个手术吧……用患者本人的话说, 就四个字:花里胡哨。


    不过这四个字是在骆家的家庭聚餐上当着给他讲解完的江颜的面说的,话音刚落,一桌子人全都向他投来了不赞成的严厉目光。


    在目光的围困下李和铮战术后仰, 赶忙举手投降:“我是说阿姨辛苦了,方案做得这么详细,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能听懂。”


    这还差不多。大家收回目光低头吃饭,生怕这人因为手术流程复杂又起幺蛾子, 看他老实配合,便放心了。


    李和铮哭笑不得,扭脸看骆弥生:“我就这么罄竹难书?”


    骆弥生深以为然地对他点点头:“在爱惜身体这一块儿劣迹斑斑, 可信度极低。”


    “那倒是也不至于,这不是正经提上日程了?”李和铮怕他还想说, 试图模糊重点,一手搭在他椅背后面, 笑眯眯地拉近距离,“再说我身体怎么样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没办法这种话还是无法抵抗, 骆弥生面上一热,移开目光, 不叨叨他了。


    李和铮这回真是积极配合治疗,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原装膝盖, 且这肌腱伤得经年日久, 已经让他瘸了三年多近四年,置换后的膝盖长期受力异常,肌腱残端又太短还萎缩了, 粘连严重需要移植, 总之手术复杂程度翻倍,从住院开始种类繁多的术前检查确实称得上花里胡哨。


    为了亲自当护工调了班连轴转了三天的骆弥生补完觉, 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来病房看他,管床大夫是校友,对彼此脸熟,一见他,还挺意外。


    人家还没问什么呢,骆弥生在病床边站定:“我男朋友。”


    管床大夫:“……噢,怪不得这么一小手术江主任亲自做。”


    “这还小手术?”连续做了多项检查完全蔫儿了人插嘴。


    “手术本身不算特别小吧,但在江主任手里不算个事儿。”管床大夫笑笑,既是社交辞令也是实话,转对骆弥生说了说术前检查的情况,说完出去了。


    骆弥生听得还怪感动的,看看病床上倚着看电子书的李和铮,非常想夸他。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对于一个心理问题并未真正痊愈的人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主动修理自己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但他刚夸了个头儿,李和铮龇牙咧嘴,鸡皮疙瘩警告,没夸成。


    等手术的当天上午,艾瑞娅极限传送回国,唐未徊开车接上师父师娘一起,三人在探视时间进来,李和铮没防住,看见父母进门的同时抬手扒拉自己头发去遮头上的疤,晚了。


    在唐未徊落井下石的同情目光中,艾瑞娅差点暴跳如雷,护士进来提醒病房里不能同时塞这么多人,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下了床,推着这一大家子出了楼道。


    正好关于麻醉有代理责任书要签,这手术原本半麻就可以,李和铮当然无所谓,但骆弥生坚持要让他全麻,他不能接受李和铮在术中清醒知道自己正在被切。


    虽然想也知道他会在术中跟江颜以及她带的博士生们侃大山,但这行为本身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切实存在的,没必要承受的为什么要承受?


    于是乎,江颜也被骆弥生叫来了楼道。


    家长们隔着十多年的会面骤然来临,艾瑞娅刚被儿子瞒住的脑袋疤气得神志不清,看见江教授如同见了救星,涌上泪来,十分洋派地抱住江颜给上贴面礼。江颜原想说白大褂脏,还没等出口就被抱了个结实,和她左右贴了贴。


    妈妈们感情浓郁地贴贴,李和铮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又鸡皮疙瘩起来,上手扒拉了下自家妈妈,一摊手,耍起无赖:“女士,甭哭了,赶紧签字,你家may非要把我麻晕过去。”


    艾瑞娅注意力顺理成章地跳到了骆弥生身上,摸出手机:“May,很高兴我们又是一家人了。我给你准备了彩礼,哦但是你不需要准备嫁妆,我给你看看……”


    从一个二洋鬼子嘴里冒出来什么彩礼嫁妆的,别说骆弥生了,连江颜都有点羞耻,她记得她是嫁出去过一个女儿,这怎么……


    母子俩都推推眼镜,没好意思说话。


    但还是没办法,等艾瑞娅回过神来还是嗷嗷哭,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李和铮终于躺在了进手术室的床上,去和他的瘸子生涯道别。


    进手术室前,骆弥生突然按住了床边,看他的彩色眼珠:“等腿好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李和铮想也不想:“我准备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赢个电冰箱回来,当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好。”骆弥生深深地看着他,“我记住了。”


    “我还会缺你的不成?”李和铮无奈地笑笑,冲他挤了下眼,拍了拍他的手背,“清清脑子,大夫。你瞎琢磨的声音吵到我了,乖昂。”


    骆弥生顿了顿,松了手,目送着他消失在铁门里。


    好吧,他脑子里确实在沸腾着各种各样的麻醉事故。虽然这不可能。但是控制不住。这种时候也不该想不好的。但是控制不住。


    抱臂倚墙的唐未徊看看此人脸比墙白,从自己手上摘下蜜蜡手串,递给他:“念佛吧。”


    骆弥生:……


    他哭笑不得,接过了:“谢谢唐老师。”


    手术室里,在被麻醉前,江颜对李和铮说:“别紧张。你心率上去了。”


    李和铮也哭笑不得:“阿姨,我不是紧张,我是有点激动。”


    ——有点难过。


    这条瘸腿藏着的故事太多,向来浪漫过敏拒绝多愁善感的人一时间竟也百感交集,心绪错综复杂,一个文字工作者在此时此刻甚至难以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来归纳它。


    硬要说一个,类似近乡情怯。


    将他的人生斩成两段的一道疤,在修复后,带来新生。


    闭上眼,李和铮推开了那扇通往尘封过往的门,在纯白的光晕里,最后一次对那群仰着脸笑着看他的孩子们道了声晚安。


    ——————


    手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过程不算特别顺利,已经超过了常规肌腱修复的上限时间。


    主要还是因为他当年膝盖换完了没多久就跑了,才过了大半年又瘸了,打开后看到这个膝盖的磨损程度,江主任都想给他连续排一场翻修手术,当了一辈子医生差点在手术台上生起气来。


    评估过后还能用,医生的部分做完了,剩下的属于是母亲的部分。


    李和铮麻醉苏醒前倒是没说胡话,只是睁了眼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江颜来病房里看他,十分严肃地准备进行一番教导,李和铮听了没两句,突然艰难地抬手,扒拉一旁两眼通红的骆弥生的肩膀。


    骆弥生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抬起垃圾桶,李和铮吐得差点把内脏都吐上来。


    全麻后的不良反应还是抽中了一个,吐得昏天黑地的人更找不着北,好容易能说话了,声音还虚弱,张嘴就说:“阿姨,您把我骂吐了。”


    江颜:……


    一时间江主任也问天问大地起来,索性不管他了,反正他的耳根子自有人磨。拐出去,安排了他下一步转进康复科。这小子自己总是不注意,儿子又显然拗不过他,这两人家里谁说了算当妈的能不知道吗?所以还是让康复科的大夫看着他。


    李和铮知道了肯定要为自己喊冤,天知道这一次他真的是打心底里的要把自己修好,配合得不得了,不让自己屈腿使力一丁点力气都不用。可惜没用,他已经成了所有人的重点看护对象。


    骆弥生的三十一岁生日是在李和铮的病房里过的。


    没别人,就他俩。李和铮照猫画虎,给他买了条皮带,订了个黑天鹅蛋糕。病房里不能点蜡,他又把那个打火机拿出来,病床摇起来靠着,一手端着蛋糕,一手举着火苗:“吹吧。”


    骆弥生忍俊不禁,对着这团火,虔诚地双手合十,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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