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总这样坐着。


    从前在不能谈及感情时,他们在这里谈论各式各样的观点,或许那也是他们在辩论场上初见留下的痕迹,这方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逮着个话题就能唠半天。


    其实想想,在观点交流之下,他们是在确认彼此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在这种交流之下,是有关看见与被看见,期望看见的与期望给对方看的。


    而后他们讨论起关于彼此的生与死,心与灵魂。


    独属于他们的步调,却始终因为那些直白明确的诉求错位,有触碰不到也不敢触碰的部分。


    现在碰到了。骆弥生注视着他,想,这回不用斟酌,不用担心说错话人转身就走,也不用怕真心抖落多了让人反感。


    可预想中的聊天时间没有来临。骆弥生真要开口,这千言万语又只是在喉咙里转了转,舌尖上转了转,化成了三个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字眼:“我爱你。”


    李和铮在暖光下回望他,良久,唇边勾起了沉静的笑意:“嗯。”


    这是他现阶段能给出的回应。


    李和铮从高脚凳上下来,冲骆弥生张开双臂。


    于是,这对多少有点降智的前校园情侣又像抱抱熊一样,亲昵地接个吻,搂在一起,走路都走得乱七八糟,一步一挪地挪回了卧室。


    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这两个人完全……陷入了蜜月期。


    骆弥生只觉得这十年分别一年拉锯,到现在正是丰收的时刻。再加上李和铮比起刚复合那两天纯把恋爱当游戏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了,他们是真的谈起恋爱了!


    李和铮的行动力体现在方方面面,谁让他是一个只要决定了去做就什么事都能做好的人。恋爱当然也是一项重要的社会行为,尤其对方是二次初恋情人,是郑重其事地对他付出了许多的人,他自然要好好谈认真谈。


    那骆弥生自是不必说。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快乐的?


    虽然从实际行为上来说,来来回回不就是搂搂抱抱亲亲做做的。


    和过去的一年相比,区别也只在于情感浓度距离远近和……智商高度。


    说到这个智商。


    呃刷了一层绿漆的老情侣做了多少没眼的蠢事暂且不表,至少在明面上,他们的生活还在正常运转。


    非要打两份工的骆弥生不止一次地遇到过夜班医院连白班学校的地狱日程,可他每天都精神抖擞,十分爱岗敬业。


    因为医院上班日有时候会掉落李和铮的陪伴上班,学校上班日可以一直打视频,即使这些都没有,他回家也可以每天看见不对他冷冰冰凶巴巴的李和铮。


    想一下他都乐死了,一下班就弹射起步,回家给他老公做饭,一起去健身房。


    李和铮三天两头回东城转悠一圈,艾瑞娅接了个顶奢项目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没回来,快六十岁正是要闯的年纪;李连东一如既往地下班后串胡同里下象棋。有时候他溜达进门了,家里没人,也懒得寻找他老爹。


    他独自在家就是看书看新闻,翻完了近两年来他们社里社会新闻版块的报道。


    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许多人都失去了长时间阅读的能力。现在所谓的社会热点传播太方便了,拿到事件了随便ai生一段稿子改吧改吧就发各平台官号,大家都习惯接收点短平快的消息,深度稿件的受众范围越来越小。


    社里在新媒体层面上的投入也越来越大,听他俩闯出重围的徒弟说,今年新媒体编辑岗位报名爆掉了……


    李和铮对着这些稿子琢磨来琢磨去,心里有了许多盘算,转头催起白逐雪:我借调去那边的手续什么时候能走完?


    白逐雪发给他一串白眼:等着!


    好凶。李和铮撇撇嘴,继续看徒弟们的练笔头稿去了。


    骆弥生也催问妈妈:手术排期排到了吗?什么时候入院,江主任#爱心


    发小表情还强调职位那是想让她催催,江颜也无奈:等着#擦汗


    所以就都这么等着,等到骆弥生的休息日,他俩就和上学时一样,好像陷入了轮回,不是整天腻歪在家里把对方从头到脚啃一遍,就是看看纪录片看看电影,出门看个戏。


    骆弥生下早班赶上帆帆放学的时间点,他俩还自告奋勇跑去接帆帆放学,两个人人模狗样地往校门口一杵,男模跑来小学走T台。


    尤其是李和铮把迷你版的骆弥生抱起来,又被骆弥生接过去,三张脸怼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他俩生的……


    休息日对上周末,他们就带帆帆出去玩儿,搜来一些情侣约会攻略必去圣地之类的,要么游山玩水要么逛博物馆看展,本来也挺好的。


    但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去野生动物园,帆帆目睹了被投喂的老虎撕咬一大块生肉,不知道怎么就被吓到了。按理说也不是第一次去动物园而且从小看动物世界来着……


    帆帆小小年纪随他亲舅,端得稳,个位数年纪的人就学会了克制,忍泪意一直忍到回了家才对妈妈嚎出来。


    骆叶月气了个仰倒,咋能跟着一个心理医生出去玩儿了还能憋出阴影,没发现吗?


    这个弟弟不能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外甥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能剩下他男人,其余的都不管了,这有点过分了吧?!


    被姐姐下来打了一顿,两个降智男的大脑才算降温,骆弥生被愧疚淹没,上楼去给帆帆做起疏导。


    李和铮也在旁边试图辅助讲解,比如关于老虎的进食方式看起来比较凶是因为有虎牙虎牙太粗太尖了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或者什么这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老虎之所以……呃物竞天择?


    只要想活下去总得吃点什么。


    帆帆年纪小但长得高,抱着他的时候,也能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看他,笑着说……说舅舅。


    骆大夫这边还没疏导完,眼瞅着旁边那个两句话没说对嘎巴一下给他自己触发过去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李和铮甩甩他毛茸茸的脑袋,苦笑着摆摆手表式没事他可以自己调理,还是把孩子阴影驱散了要紧……哎你说这个在充满爱的教育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就是不一样啊,看见老虎撕咬带血的肉块都会觉得残忍,残忍到超出了认知承受范围……


    算了别想了再想真撅过去了。


    于是这个蜜月期终于冷却在了颇为地狱的情境下,也不知该说是好是坏。


    那天晚上骆弥生搂着李和铮的脑袋,低音炮给出一些售后服务,毕竟当初这块记忆掉落出来人就跑了,本来也该有一些后续收尾。


    没想到李和铮听着听着失去耐心,压根儿不想听他的疏导只想自己调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你知道给我催眠的那位老先生是谁吗?”


    骆弥生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一个他不会认识的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李和铮不怀好意地笑了,迎头把男朋友也创飞:“过两天再等你休息了一起去扫墓吧,那可是你师爷。”


    骆弥生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兜兜转转这个催眠还是跟他脱不了干系,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和铮却满意了,顺手解开了他睡衣胸口的扣子,按住他的后背,脸埋进去,吸吮吻舔过又留下牙印,最后都咬肿了,咬得完全凸起来,还作出锐评:“练得不够,再练练,还不能用。”


    骆弥生刚回来的智商又被他吃没了,脑袋蒸红,想为自己的健身房事业辩解一下,又听他说:“要不打个环儿去?不过是不是平时你穿衬衫不好藏。可别到时候病人发现白大褂底下藏着这个……”


    骆弥生:……!!!


    他低头和李和铮对视,想判断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让他打个环儿,却见李和铮忍不住笑,又把脸埋了进去,推着他翻身。


    好吧。先干点正事再想有的没的。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社会新闻部的临时工作证和医院的住院通知一齐发到了李和铮的手机里。


    该说不说这么一长串的这须知那注意的他真没什么耐心详细看,草草浏览,知道骆弥生会把这些该备的替他事无巨细地收拾好,就没再逼自己阅读。


    而后一键昭告天下,兄弟们五一假期约不上我了,倒是可以来医院里探视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激动了,七嘴八舌问接下来不瘸了是不是能一起去爬山去攀岩了,李和铮顺着想了想,不瘸了能做的事儿真还挺多的。


    去采访可以跑起来,可以长途追素材也能快速躲暴力,出去玩儿可以做难度高的户外运动,连在床上也不受限制了,可以用一些比如这个,比如那个的动作。


    人间倒是挺好的吧,随随便便一个点都觉得有意思,有盼头。


    这时候他才真的信了,骆弥生之前说的,他是因为生病才完全忽略了他自己。


    其实他没有求生欲。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我也不在乎这个世界,甚至于他在厌恶在憎恨这个世界,只剩下与生俱来的战士本能支撑他前进,让他的一切依然不愿低头不肯退转地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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