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和重回战场了。照和进到了在当前战况下除他之外没有人能深入的交火一线。他将写出独其无二的报道,他的每字每句,都将震醒世界。
可随之而来的,进入交火区就意味着受伤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李和铮从第一天炮火在头顶炸响时剧烈的惊恐发作,到刻意为之的不允许自己后退,再到那些感知逐渐消失。这一个多月,他前所未有的充实。
然而枪炮不长眼,再小心,四散开的弹片还是扎进了他的大臂,距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的危险。
前来接应的戚言送他回外围安全区的医院,伤口面积大,要清创处理。
情况紧急,打不了麻药,刮骨疗毒般的景象,李和铮像失去了痛感,一声没吭。
戚言说佩服佩服,普利策得主就是不一样。照和说哪里哪里,幸不辱命罢了。
但没办法,再轻伤不下火线,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这会儿戚言上前一步,拦住了李和铮:“下午他们应该也停战,你不如趁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还没吃午饭呢吧?”
李和铮懒得客套,随便笑笑。
戚言好声好气地:“照和,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你再冷静,人体承受不了,人一样会疯的。身体需要休息,回大驻站歇两天吧。”
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李和铮最清楚,腿疼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这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这会儿看着亢奋,是因为还没到顶,远远不到需要停下休整的时候。
但没办法,这生死场上,总是有人默认“出门在外一不留神就死在哪里了应该趁活着多多享受最好大家放松下来一起打个友谊炮”,李和铮从来没这种需求,更不想和这目的性明确的哥们儿有过多的言语上的纠缠。
所以李和铮随意点头:“回大驻站吧,我和他们开个会,调整下阶段的重心。”
两人上了返回大驻站的车。
这段时间李和铮倒是看了不少戚言的报道,联合国记者的视角自有他的独特之处,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让他觉得也挺有意思。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打算和这个人有什么更加密切深入的交往。
没得说,既然已经一起回去了,那就只能聊聊,要聊就躲不过他的目的。
本来这种事儿是心照不宣的事儿,眼瞅着照和的心不照,那就别宣了,可他还非得宣。
李和铮揉着酸困的膝窝,挡开这人的手,明着拒绝了“一起休息”的邀约,换来这哥们儿毫不介意的微笑。
李和铮简直满脑袋问号,他全情投入他的退休再就业,什么多余的感知都没有,哪还顾得上想艹人,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多余的兴致,写报道还不够满足吗。
再说了灰烟上脸谁都狼狈,咋他就非长了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说他看起来就很会睡的样子,谁都想上赶着尝一尝。
多新鲜呐,把哥们儿当成什么了。卧槽,打友谊炮还有强迫的?
那怎么地,只能保持礼貌微笑,搬出老生常谈的一套:“我对象还在国内等着我呢,兄弟。说实话,我俩很多年了,我也不想逞一时之快,做背良心的事儿。”
戚言饶有兴趣:“你对他还挺忠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多正常的事儿啊。”
李和铮真让他给说笑了,懒散地:“可别,说得兄弟像条狗。这不是对他忠不忠的事儿吧?个人有个人的原则,就算我背着他夜夜笙歌,他不是也不知道吗?只是他不知道,我可不是失去知觉了,我又何必呢。”
戚言坦然地上下打量他,低笑:“那还挺遗憾的,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
李和铮打断了此人的贱话:“这有什么可遗憾的?你的任务也快到了,准备准备干活儿了。”
“是啊,就是因为我的任务快到了,所以才……”
“哦那还挺遗憾的。”李和铮再次打断他,敷衍了事,打了个哈欠,“既然要睡觉,我就想什么都不干,踏踏实实睡一觉。”
戚言笑而不语。
得,哥们儿不死心。
这会儿他胳膊上新一轮愈合中的伤口终于又疼起来了,更懒得多说。
他们回了大驻站,交接了最近这些工作,简单开过会以后,李和铮往宿舍走,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可以和国内通讯的时间了。
他从来都懒得捣鼓换电话卡的事儿,以前非必要都不联系,该睡就睡。这会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连上了驻站里头的网,登上微信。
先看了看父母的消息,回复了一番确认自己活着。再去看置顶。
叫may的人对话框里已经堆满了消息。
李和铮也懒得看国内的时差,戚言刚在他旁边坐下,于是他直接当着戚言的面儿,拨了一个视频出去。
六个小时之外,骆弥生正在晚间的心理健康讲座上,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讲座,主要是用来加课外学分的,谁看着分不够了来签个到。
他微信挂在电脑上,连着多媒体,平时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找他。
拨进来的视频猝不及防地在大阶梯教室里炸响,一如既往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骆弥生垂眼扫过屏幕右下角,看清楚了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大字,大脑顿时宕机了。
响铃继续,冷静清醒的骆老师猛地扑到讲台边上,不管不顾地直接接了起来。
视频接通了,李和铮毛茸的额发里还压着没清洗的硝烟灰白,带着伤的脸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投屏上。
学生们目瞪口呆,在一片饱含各种意味的惊呼中,忙不迭地拿起手机拍视频。
信号有卡顿,李和铮熟悉又陌生的脸卡了几卡,表情变了变,又是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促狭,似笑非笑的,甘醇的笑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宝贝儿,干嘛呢?”
第74章 锦书寄
李和铮的声音在大教室里都有回声了, 骆弥生回过神,对学生们匆匆说句“不好意思”。
他不敢挂了再拨,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接到来自战地的通讯, 不知道挂了还能不能再打,超迅速地拔了多媒体线,端着电脑出了教室门。
身后全是惋惜的起哄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骆老师我们也想跟老李说话!
骆弥生抬脚勾上了教室的门, 把烦人的学生们关里头——如果不是他们那么烦沉浸式退休的李和铮不至于顺理成章地脚底抹油一口气出溜出去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抱着电脑往走廊尽头小跑。
遥远的照和同志已经明白了刚才是什么情况,恶作剧得逞般地勾起嘴角:“不得了, 我们骆老师出教学事故了。”
对着这张带伤的脸骆弥生心疼都顾不上了,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目光先落在了他鼓鼓囊囊的卫衣袖子上,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眉头紧锁:“你胳膊怎么回事?”
李和铮眨巴下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臂, 这大夫眼也太尖了吧?这能看出来个啥,透视了?
骆弥生深吸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 急眼了:“是不是被弹……”
“啊停停停, 这都小事儿。给你看看我新同事。”李和铮打断他, 镜头往旁边转了转。
戚言正把他的低马尾搭到肩上,手搭在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没料想到竟然还要视频, 愣了下, 露出儒雅的笑来:“你好。”
骆弥生也卡壳儿,这时候脑子转可快了, 这沙发上坐这么近还摆这么一个造型,再近点都要坐李和铮腿上了呵呵,算盘珠子都要冲出屏幕崩他脸上。
他便也笑:“你好。”
他俩都笑了,李和铮就更想笑了。
有时候唯恐天下不乱就是一瞬间的事。
眼下这情况好玩儿,他抓住了这点好玩儿,咧嘴笑得玩味,咻地扔出一颗把屏幕内外两人都炸焦了的雷:
“这哥们儿说想跟我上床呢。还说什么,哦,你在家里当我不倒的红旗,他在这儿当我飘飘的彩旗。我寻思好大的事儿,得知会你一声,你看成吗?”
戚言笑容凝固了:……?
骆弥生保持着微笑:……?!?!?@&$-%:-……
李和铮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目光灼灼,冲着屏幕里的人挑眉。
对着李和铮,骆弥生什么情况都接得住,面上没变化,开始酝酿回应,戚言挂不住脸了。
勾搭人偷吃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还能这样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以为笔锋那般刚正的照和会是一个……
殊不知,这算什么走眼。
李和铮的美学向来如此,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丁是丁卯是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非要宣,那干脆大家都放到台面上,宣个彻底。
戚言没见过这阵仗,准备说两句找补一下。他这小彩旗没等立起来就垮了,而屏幕那边的红旗已经开口了。
“你要是想放松一下,可以的呀。”骆老师温雅地说着,这姿态大度得简直能上天入地,“现在我陪不了你,你有需要的时候,身边总不缺人陪,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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