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思。”骆弥生语气平淡,挣脱了姐姐,放好衣服,换了鞋,去卫生间。


    骆叶月一路追着他,强调:“怎么就报了急诊外科?话说你还能审过了,你可以呀。”


    骆弥生只垂眼洗手,下意识地洗了个六步洗手法,看得骆叶月一愣二愣的,本职学名是“大学教师”的弟弟一眨眼变回医生了。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骆弥生擦净手,“我本来也没有规培完,临床上的很多东西都丢了,趁着寒假时间多,该拾起来的拾起来。”


    “你能不跟我兜圈子吗,急诊外科的临床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骆叶月怼住弟弟的肩膀不让他出去,“而且,你不是最怕急诊了吗。”


    “怕,所以才要去。”骆弥生推着姐姐往外走,“一个医生怕死人,太可笑了,不是吗。”


    “我可不是傻子。”骆叶月把住他的胳膊,站定正色,“may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动了往外走的心思了?”


    骆弥生没说话,看了看姐姐没吃过苦的柔软的手,再抬眼,镜片下的眼睛里写满了冷静的坚决,以沉默的眼作答。


    骆叶月猜到了,看他应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跟着沉默片刻,情绪有点上头:“你的人生一定要过成这个样子吗?”


    骆弥生眉心微蹙,与姐姐对视:“这就是我的人生。有些可能性已经出现了,我要去抓住,我要给我自己铺一条路。”


    “他李和铮是很好!”骆叶月蓦地拔高了音量,“他是特别,他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这我没意见,我不否认!可我看我弟弟一样很优秀,一样在过很好的人生!”


    她拍打骆弥生的肩膀:“你几岁了还要我说这个?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守不守得住人是造化,爱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什么要因为爱他把你的人生毁掉?!”


    骆弥生没反应,等了会儿才问:“冷静了吗?”


    骆叶月几次深呼吸后,妥协地点点头,举手投降。


    骆弥生便带着姐姐往沙发上走,拉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点了烟:“不是他毁了我。正相反,是他成全了我,是他成就了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冷定地:“从我爱上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注定通向他。”


    骆叶月快被这话噎死了,瞪着眼睛,简直想说一句狗娘养的才能说出这种疯话,但又不能说,一个娘生的,woc。


    骆弥生垂眼弹了弹烟灰:“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承受有关他的任何失去,我承受不起。他再次离开的这几个月,那些过去又回来了,没有改变,我还是一样度日如年,虚度光阴。”


    骆叶月崩溃地按了按太阳穴。这话听着是疯,不怕疯,不怕冲动——可怕就怕在,这人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做出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们都不是。


    良久,骆弥生按熄了烟头:“我三十了,十年前我没办法,现在我有办法了,我能做更正确的选择了……姐,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想再噩梦醒来身边没有他。”


    “有一天我梦见他大臂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血喷到我脸上……我想明白了。”骆弥生抬眼,直视着姐姐,坚定地一字一顿——


    “我要跟着他。如果他一定会死,也该死在我怀里。”


    骆叶月弹射起步,快步从弟弟家里撤了出去,再多听一个字都想给他甩大嘴巴子。可又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三十岁要做的选择。


    ……活见鬼不过如此了。泰坦尼克号啊,You jump了I比you jump得更高是不是,一个在炮火连天里出生入死还不够,非得再搭一个进去是吗……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两个都不要?


    骆叶月摔了自家的门进门,父母都在她家客厅里等着,在等一个准信儿。


    大提琴家扯起一口破音的嗓子,也不管儿子已经睡了,嚷嚷着:“完蛋啦你们!你儿子紧锣密鼓地准备上了!要浪迹天涯追男人去了!”


    教授们:……


    哄睡的姐夫试图出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差点儿被迁怒,默默退回去继续陪帆帆睡觉。


    剩下仨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骆海光教授长长叹了口气,想着,比起当年知道儿子是个弯的和一个混血小子同居了,还是现在这情况来得更刺激。


    ——————


    战火轰鸣,尘灰翻卷,焦土上弥漫着罪恶的硝烟,前夜又下了场大雨,浇灭了双方许多进攻的势头,李和铮大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脸颊上也多了两片擦伤,刚包好。


    自伤了起,他一刻都没静养,几天下来又在交火外场杀了个几进几出,这会儿换下的纱布上还沾着鲜血。


    酒精棉球在上头滚过一圈,痛感该火辣辣的,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卫衣脱了半边,伸着胳膊任医生换药,单手还抱着他沾了一圈血污的相机,专注地回看刚才拍回来的素材。


    他翻得很快,眉心微蹙,正在脑内飞速地过滤,琢磨这篇稿子还应该配点什么。


    “好了。”医生是个很会说中文的韩国人,“你休息一下吧,反正天天打,伤口再这样下去感染了就麻烦了。”


    “嗯,谢了。”李和铮把自己钻回薄卫衣里,抱着相机起了身,压根儿没把叮嘱往耳朵里进。


    “哎——”身后医生的呼喊和身前前来陪同的新同事戚言的声音叠在一起。


    李和铮脚步一顿,铁灰色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化成无声的叹息。


    这个笔名叫戚言的是联合国新闻部的,像是华人,好像比他大个两三岁,没记住。精明面相,比起记者更像新闻发言人,扎一根低马尾辫,自然也穿着和他一样的口袋马甲。


    一个月前,李和铮刚带着战区准入许可证过来报道,在安全区的大驻站里,第一眼和这位联合国记者目光相接,看清楚里头并不纯粹的兴味盎然,就暗道不好,怎么又来了。


    这么危险的热战区,这么激烈紧急的战况,光是在安全区憋着都兴奋死了,到底谁会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戚言有备而来,是专程来截他的,在他们社里内部安排工作时也不避开,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充当他们可调配的人手,跟照和一起行动。


    李和铮本着天王老子来了都别干扰他干活儿的心态应承了,反正也不会受到太多干扰——


    联合国记者主要是拍联合国的行动,目前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联合国的大动作,人道主义的风没吹多远,他没多少要追拍的。


    李和铮习惯了单兵作战,在大驻站里只盘了一个上午,就迅速摸排清楚了交火区的情况,压根儿不管谁要“听他调配”,背上相机包单枪匹马闪人了。


    如果算上深度催眠后书写视角改变、饱受病痛折磨的那阶段,他失忆了三年半。


    算上回到国内休养生息,象征性地教书育人、跟旧情人逗闷子,他退休了一年多。


    再算上先前第一站去了哥伦比亚,他复建了一个多月。


    时隔如此多个日夜,照和拖着一条瘸腿,第一天到交火区外场,立刻抓住了单方分放物资时双方私下交易的大漏洞。


    这线索不好抓,想写全就要深入追踪。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别说是交火区了,就算是安置区都容易遭到轰炸。


    可李和铮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是断然不可能放弃掉的。


    如果旁人做不到,他就不去做,如果因为怕危险,他就不去做,那么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敢领着深入交火区的令,是因为他心里有底。危险十之八九,但他是有把握的。


    时也命也,作为战地记者,李和铮有着超乎当前年龄段的丰富经验,又正是真正的当打之年。


    他像深海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一般千里追踪,一刻都没停。


    他在许久没密集闻到的浓重硝烟中呛咳不止,在第一现场辗转跟了两个大半天,抓到了一手线索,披星戴月返回安全区里,花了半个晚上写稿回传。


    白逐雪隔着时差等来了一篇震惊全世界的丑闻,不睡觉了,立刻编辑排发,像第一天做这份职业那样满心期盼。


    李和铮一如既往,稿子给出去了就结束,只自我肯定信息本身的含金量,根本不好奇它的后续改编,更不会在意它的影响力,那里边有老搭档带来的附加值,有平台的公信力。


    过往的所有经历似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更加融会贯通。他像从没离开过一线战场那样,有着丝毫没有衰减的能力。


    敏锐的嗅觉,尖刻的切入点,是只有这个笔名才能拥有的特别。


    同时,他的笔下,又有着更上一层楼的圆融。


    最重要的是,他享受穿行在战火中取出关键内容的感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勇气,高度的冷静与理智,能常人之所不能,让他们放心地放他进入交火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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