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谈骨头,不谈脸面,也该谈谈脾气吧?
周五放学前,李和铮按下气得快睁着眼睛晕过去的秦舟,安抚好要跟着他去处理的骆弥生,让郑B雅看着他俩,确认了校长今天在校内,直接找过去。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会客区,接过校长递上来的茶杯,并不喝,双手抱臂,靠着沙发靠背,直截了当地:“教授,您把我开了吧。”
校长哪能把他开了,知道他气,先公式化安抚,舆论咱们也要考虑的啦这都是必要流程啦查清楚了也还你清白啦不要冲动要正确看待啦……
李和铮一句话茬都不接,目光冷定地看着他。
晓之以理不管用,老教育家改为动之以情,我明白你委屈啦我也着急呀我也为难呀我不能一言堂也很被动啊,你想走我理解但这学期的课不是还没上完吗,我再发个通告……
对他讲情多少管点用,但也仅限于让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上不完课又怎样,他要走谁也拦不住他,哪怕要赔违约金也赔,何况校长哪里会和他撕破脸。
道德绑架对他不管用,能绑架他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为着最后的责任心,他提出自己的让步:“我这门课,我可以一直带到期中考试,赶赶进度,缩减教纲。期中考试后,我会根据教纲进度留两个实践任务,作为后半学期的评分标准,您同意吗?”
校长没说话,李和铮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大有无所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的架势。
良久,校长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其实流言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这到底是个行政单位,那些流程化的东西没办法避免。”
李和铮依然不应:“是。是我的问题,我这人心理脆弱,小肚鸡肠,受伤了还记仇,教不了书,辜负您的期待。”
校长呵呵呵笑:“你呀。好吧,李老师,就按照你说的办。”
李和铮多一句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多谢教授,回见。”
下楼,他在琢磨,这次真的是辞职倒计时了。
秋日日渐枯黄枝桠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靳垣。
李和铮不耐烦地站在行政楼下点烟:“放。”
靳垣神色凝重:“这次不是我。”
李和铮嗤笑:“关我什么事?”
“您相信我,李老师。”靳垣有点急。
“啊好好好,我信。”李和铮绕开他,“我能走了吗?”
“我知道是谁,”靳垣追上他,追在他身侧跟着他走,“李老师,如果您要找这些人,我可以帮您……”
“然后呢。”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找到了如何,给他们套麻袋揍一顿,装进桶里,滚进万泉河里去?”
靳垣被镇了下,这什么手段这是。
“你不用给我递投名状了,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不值得。”李和铮在校园地上扔了烟头。
但说到投名状,想起郑B雅说那天在天台上——现在天台全面封闭了,老师也不能上去了——靳垣本在围观,看见骆弥生坠楼,第一个冲了出去,拽紧了安全绳的前端死死拉住。
于是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看这件事?”
问的是什么,乱扔烟头?
“没什么吧,这里没有垃圾桶,而且有保洁去处理。如果没有人扔,他们就没工作了,乱扔垃圾不见得只能批判。”
永远不中用。
李和铮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仍然说着:“谢了,你那天拉住骆老师。回头给你寄点东西,师生一场,咱俩就到这儿吧。”
瘸子加快了脚步,靳垣紧追他:“李老师,为什么?我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惜我这人从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何况我现在泥菩萨过河,成吗?”
“我是失败了,但是您始终不接受我的道歉,为什么?”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你问我有用吗?”
“是因为看到我就会觉得很失败吗?”
脸大如盆,李和铮回头看他,嘲讽地:“你值得我这么想吗?”
靳垣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您的新报道我看了,署名是本名,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过去的自己已经失败了吗?”
李和铮终于被荒唐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神色冷淡:“哥们儿你是在我身上找代入找平衡呢?那我告诉你,你失望了,我从来没认为我的过去失败,我也没有任何需要自我蒙蔽宽以居之的。”
“即使我决定退出从前的生活,我来我走,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问心无愧,我认。”
——这该死的职业病,干个什么都得职业病。教书育人一段时间便看不得有人一直在当傻逼。
“反倒是你,”李和铮冷冷地注视着他,“你永远被动,在境遇来临时只会退缩,甚至能选择去死。”
“你无法审时度势,只看眼前,因为秩序被打破便不能自洽,会因为一点谈不上失败的失败,自我审判到抬不起头,甚至撞了南墙鬼迷心窍放任自己继续错下去。”
靳垣被钉在原地,面红耳赤,却听得认真。
“没人规定年轻时不能撞南墙,在你眼里的是非对错有恒定标准,可以,但人生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我退出战场来当老师,不意味着我失败,而是意味着多了一条路,但它不是我的路。你能懂吗?”
他这时不懂,只能继续红着脸盯着他。
李和铮终究还是消散了情绪,以这个他教师生涯里的“滑铁卢”作为这一段经历的切割收尾,是命运之手又来逗他。
他拍上靳垣的肩膀:“我们之间有这么一段缘,已经全了,不必要再节外生枝。你不如静下来认真思考你的前路。人是实践的产物,会做错事、走弯路,都再正常不过。”
他掌心收紧,用力捏了捏他:“可你总要明白什么才是你真的路,只要路对了就不怕路远。当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吧,回见。”
李和铮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靳垣哭着喊李老师!对不起,谢谢你,他都没再回头。
停车场里,骆弥生穿着那件冬日里重逢时穿着的白色羊绒大衣,一手抄在兜里,腰背挺直,站在车边抽烟。
李和铮有点奇怪,早上他出门时他还没醒,没看见他穿什么衣服。不是不怕冷吗,零下穿的衣服在还有几度时穿上了。
本想叨叨他,却见他在走神。
李和铮站定在骆弥生面前好几秒,骆弥生才看见他,露出个微笑:“好了?”
“好了。”李和铮也笑笑,浑身轻松。
“好了就好。”骆弥生点点头,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去三院,见我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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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浸淫在精神疾病上阅人无数的张同彬,第一次听得意门生为了一个前男友潜心苦学幸存者综合征,不免也燃起许多好奇。
毕竟骆弥生出类拔萃,性格稳定,学业精进,甚至勇于担责,许多时候,连他都自问无法当机立断。
于是他过问了此人是何方神圣,去搜索了照和。
看过后,张同彬释然了。
26岁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在无数热战区出生入死,笔锋尖锐犀利又不失浓烈的人文主义关怀,是享誉国际的拔尖儿。
无怪骆弥生惦念至此。
同时他想,以照和的产出量,确实该好好看病。
不想,几年后这个人才坐在他面前,面带微笑,说老师好。
张同彬是略有惊讶的,推推老花镜,面上没显,看了平静的学生一眼。
光这长相就足够让人惦记了,何况比起这个人身上的光环,长相都不值一提。
他开始例行问诊。
才几个问题,便发现,此人高度自洽,心墙高筑,难以击破。
高功能型精神病患者最让人头疼。他们的外在正常运转,内里早坍塌成废墟,医生们还得费尽心思,把手伸进去,清理废墟。
……张同彬又看了看骆弥生。
难啊。治好了他,几乎能称为是骆弥生从医生涯里最出彩的“作品”,记上辉煌的一笔功绩。
但他骄傲的学生妄自菲薄,只说“我只是凭他对我的一点旧情、一点心软罢了。”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把记录下来的结论传给骆弥生,聊到他曾经被深度催眠过。
张同彬讲述了深度催眠,记忆回溯和角色代入的部分没有差别,但它本质上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分离,是利用海马体、顶叶的功能去改变感知。
所以,在厉害的医生手里,能达到彻底遗忘某段记忆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这需要一个开启的锚点,并且在回溯时,利用这个锚点重新开启。
讲完这点,对面的两人齐齐沉默,几乎陷入死寂。
张同彬:……?
他们不说话,他也陪着。
最后,这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视一眼,起身道谢,而后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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