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医生手边放着的几本精神病书,上边卡了很多新的彩色标签页,看起来是边根据现在已知的线索梳理事件,边做治疗方案。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在这样客观层面上非常健康的生活中,李和铮连记录着过往的噩梦都不做了,百无聊赖到主动给白逐雪打电话:“丢点社会新闻素材给我,我给你整两篇。”


    一时间只有白逐雪一个人高兴的世界达成了,立刻空投一大堆素材过来。天知道这尊神愿意写组稿意味着什么,平平无奇的事件在他手里转一圈都妙笔生花。


    李和铮燃起点兴致,然而从前坚定地坚决不写这个是有道理的。


    真不是他矫情,让他来写这玩意儿,写完后空虚超级加倍,活像一场滥|交后以为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华丽幻觉。


    就这样,这个九月连眼都不眨地到了尾声,苏启然稳定刷新出国庆假期的美好邀请,也不往远了跑,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李和铮现在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哦骆弥生更像,喜欢护孩子。他像鸡爸……呸什么玩意儿?


    总之他现在出门屁股后头跟一串孩子,这种趁人多社会观察采风的大好机会,一辆车后排肯定得塞上郑B雅徐海瑶秦舟。


    不过因为后排空间问题,秦舟专门又回家把他那刺眼的大揽胜开来了,骆叶月也专程来趟学校给他们送车。


    都怪苏启然这种放假必须原地弹射起步的操性,这几辆车往校门口一停,李和铮都觉得不得劲儿,有一种真的在搞学术腐败的美感。


    他们开秦舟的车,骆弥生最后从学校里出来,提了两大袋子零食。


    李和铮一挑眉:“逃荒呢?”


    骆弥生没跟他说,默默地把食物放进后备箱,怕他现在就炸毛。


    这人根本对力量一无所知。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正经在国内靠旅行度过国庆七天乐,对出城方向的车要堵多久毫无概念。


    自驾游的乐趣在于哪怕堵车也要聚在一起打牌,李和铮不打牌,可能会被堵得想生吞方向盘。


    他们一行人往秦皇岛开,三个小时的路程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半夜两点才到预订的海景酒店。


    路上崩溃的李和铮抽完了一整盒烟,考了秦舟几十个知识点,答不上来就骂他,给人骂皮实了,又带着孩子们现场写了一篇组稿,听早毕业一年的徐海瑶给他俩讲校招考试的可能出现的题,听到睡着。


    进了房间门一关,没等骆弥生去收拾行李,他主动搂住了他:“骆老师,我也需要心理咨询。”


    骆弥生心头突突跳,忙回抱住他,看他锋利的眉眼耷拉着,忍不住踮起来,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吧,阿和同学,咨询什么?”


    李和铮再垂眼看他,那些虚假的“堵车堵得好委屈”已荡然无存,铁灰色的眼睛在不笑时惯常是凉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治我?”


    骆弥生的心落了下去。


    总要面对。他早想到的。李和铮真的决定要走时,他自己会push。


    “快了。”骆弥生放任自己依恋地搂紧他,偏过脸,枕在他的肩头,“再让我看一本书,回去后我们去见一趟我导师。”


    “什么书?”


    “《犯罪心理侧写》。”


    李和铮失笑,给心理医生逼成FBI了:“这也用得上?”


    “嗯,我猜测单纯做还原事件的引导对你有点难,研究研究侧写。”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背,轻叹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的人生被我搅和惨了。”


    骆弥生枕着他的肩没有动,反问:“我过得惨吗?”


    “见了我之后挺惨的。”


    “我反而觉得见你之前更惨一点。但其实也没有惨。”


    “怎么说?”


    “你觉得我在学校里快乐吗?”


    “挺快乐的吧,”李和铮带着他晃着步子倒退,“人都得活个内心平衡,你又实在医者仁心,不是调侃你。你帮那些孩子,挺快乐的。”


    “是。所以我惨什么。”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吻了吻他的鼻尖,“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过上这样的生活。”


    李和铮侧躺着,撑着头看他,捋了把他的额发:“May,不会觉得可惜吗。总这样不求回报。”


    骆弥生摇摇头:“你现在还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沉默许久,李和铮冲他张开手臂,他们在床上抱着滚了一圈,心头堵上什么,又放下。


    开了这么久车都没什么乱搞的兴致,接过吻,李和铮突然说,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海。


    于是两个人又发神经般,两点半转移到了海边。


    在藏蓝色的夜幕下海水是黑色的,白色的浪在翻涌,壮阔而包容。


    这个时间,竟然也有不少人一起发神经的。他们并肩走在稀稀拉拉漫步着的人群里,骆弥生牵住了他的手。


    李和铮顿了顿,没有拒绝,转了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月明星稀,海风徐徐,或许是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骆弥生的手指有点冰。


    李和铮本在走神,觉察到后,松了手指,转而把他的手蜷起来,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骆弥生闭了闭眼,逼退眼前随风涌上来的雾气。


    海浪拍在岸边有澎湃的声响,而他的世界寂静无声,属于他的那些早已迟钝生锈的时间齿轮滞涩地退转,在这个小动作里倒退回十几年前。


    他不喜欢冬天,因为他年少时很怕冷。


    冬天李和铮总爱穿一件大黑羽绒服,戴上卫衣帽子。他们牵手,李和铮手热,会把他的手一起揣进他的口袋,兜里藏着只属于他的盛夏,以至于他们的手再拿出来,都要冒白气。


    后来李和铮在赤道上忍受着四十几度的炽烤时,他慢慢的,也不怕冷了。


    这样好的人生,又何来搅乱一说。如若人必须得靠爱点什么活下去,那么他愿意一直这样。


    即使身边的人牵着他,在仰头望向夜空时,看到的是兰诺斯草原上高远的朗星。


    “我其实有点怕。”李和铮焐热骆弥生的手后也没有松开,那些星星看着他,看得他的膝窝抽动着疼。


    那道让他瘸了三年多的疤,很疼。


    他稀松平常地说着:“我某天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不敢说。我怕它是真的。”


    骆弥生有心电感应般明白了他在指什么,却只能说:“不要想。”


    因为它像亲缘关系的99.99%那个数字,似乎把9拉长无限循环,只要顶不到100%就仍有回旋的余地。


    可它是躲不掉的。它是真的。


    疯玩儿的假期同样过去得很快,他们在海水中游泳,在沙滩上打球,围坐野餐,看有两个年轻女孩见义勇为救了被浪头拍走的小孩,让孩子们冲上去给她们写报道。


    李和铮甚至还堆起城堡,惹来好多人拍照。


    骆弥生发现不光是他小区里住了那么多gay,沙滩上也遍地都是。


    怎么就那么爱盯?!


    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李和铮开怀大笑时在太阳底下比太阳更晃眼,能有什么办法。


    人又不能真的拥有太阳。飞蛾扑火还能听个响,人却穷尽一生都飞不到太阳里去。


    可偏偏又离不开它,那样灿烂热烈,无私地普照大地,只晒过一秒钟便忘不掉,失去它就永远失去了温度。


    都是寻常。


    ——————


    好歹出去玩儿了一圈李和铮活过来百分之八十,又能继续在学校里拉磨,可惜总有事要教他做人。


    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地认识到避谶的重要性,但在十月下旬的寒风里,一刻都不消停的蠢事,又来了。


    秦舟这喇叭,到底还是年轻,在终于成功成为李和铮的徒弟后,小范围地N瑟了出去。


    他心敞亮,N瑟完爽了,自己认认真真写报道去了,可别人不敞亮啊。古人云枪打出头鸟不是抽风了才云。


    再小范围的事儿也能无限扩大,这事儿怎么发酵的暂且不表,总归是国庆假期他们出发前校门口的豪车展还是入了许多人的眼。


    李和铮当时腹诽的学术腐败,这么一顶大帽子,水灵灵地扣在他头上。


    想什么来什么,李老师真的被气笑了。


    他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水课老师,招谁惹谁了?


    回到最开始,难道就因为挂人科就被记住了?可挂你是因为你菜啊!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满打满算花一年时间当老师,他以为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大有师德,出了教室门,和男同事私生活混乱,睡女学生,对男学生始乱终弃,收富二代的礼,放眼望去罄竹难书。


    他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战地记者,无论置身何处都受高规格的保护,连出入都保密,来当一个老师,竟然还要去学校的纪检委喝茶。


    纪检委啊那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舟在他家里码了一面人民币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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