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铮一听这么复杂的周期,跳下地穿裤子:“再说吧。”


    “不能再说。”骆弥生皱眉。


    “麻烦死了,等我辞职再说。”


    “你现在就辞职。”


    “骆弥生你真行,我说我辞职你让我坚持一下,我说我继续干你又让我辞职。”


    “腿重要,那些都不重要。现在辞职,开始排手术。”


    “重不重要的我也瘸这么多年了,我差这么一段时间吗?”


    “你是不差。”骆弥生冷着脸,“你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李和铮回以冷笑:“哥们儿没你说得这么青春疼痛,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不清楚你到底在犟什么。”骆弥生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音,“你为了一个送命的差事,你真的不要命了,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你现在已经写不成了,为什么不做手术?”


    李和铮面色平静下来,看着他:“你再说。”


    骆弥生一滞,如梦方醒,白了脸色:“阿和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李和铮面无表情,越过他往外走。


    “阿和!”骆弥生忙拉住他,“阿和你听我说……”


    李和铮反手甩开他的胳膊,瘸着出了诊室。


    骆弥生红了眼眶,忙不迭地追出去。


    目睹两个孩子在面前演了一出琼瑶剧的江颜叹了口气,摇摇头,回到电脑前审看那些结果,琢磨起李和铮的治疗方案。


    第53章 楼梯间


    想追上一个瘸子不太难, 骆弥生指尖触即李和铮胳膊的皮肤时,缩回了手,怕再抓他加倍给他惹毛, 再紧走两步转到他正面,挡住了人。


    李和铮不假辞色地垂眼。


    骆大夫舌尖一转,立正抬眼,字正腔圆:“老公对不起, 我说错话了。”


    李和铮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倚在墙上, 双手抱臂,神色冷淡, 移开了目光。


    得到了发言机会,四辩骆弥生没有人给他立论给他驳论给他盘问, 只能在上来就总结陈词和试图转移对手注意力之间先选后者:“我现在看见你摔门走了很想吐,我缓一下。”


    李和铮睫毛轻颤, 想起从前,他总是这样转身便走, 最后一次走了他们便阔别了十年, 心下了然, 但依然不看他。


    骆弥生自问卑鄙, 总是去捕捉这个人自性里的那点心软。可没办法,他总是没办法。


    大脑转速过高,最后那些属于心理医生的巧言令色都蜕回本真:“你还想继续出去, 你应该先把腿根治, 越早越好,不是吗?”


    李和铮不答。


    “如果你决定辞职, 万事大吉,集中治疗,治好了你就…走。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老师……我知道你要继续做,下学期教研室已经给你排课了,你做不来临时撂挑子走人的事。”


    骆弥生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温柔的,很是难过。


    看似自由散漫的人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责任心,一身伤病,把自己逼到长期营养不良,什么概念?


    “可是阿和,现在不到八月,顺利的话动员大会前能做完术前检查,我们回学校开了会,你做手术,术后恢复到开学前出院。”


    “复健和开学不冲突,所有你来不及、不想做的事我来做,你只需要上课,教研室里的其他安排都交给我。”


    多么完美的时间规划。


    可惜他不接受。


    在医院纯白的走廊里,李和铮捋捋长到遮眼的刘海儿,语气平淡:“我不想让我的生活里塞这么大一件麻烦事,我已经够麻烦了。”


    “大夫,我瘸惯了,它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事情一件一件做吧。”


    骆弥生怕听到他这样冷静的决定:“可是这不……”


    “别可是了。”李和铮打断他。


    骆弥生闭了闭眼:“阿和我不理解。为什么瘸腿不麻烦,治好的过程却是麻烦?”


    李和铮的耐心全面告罄,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口不择言的人。你脱口而出的,是你真实的想法。”


    骆弥生浑身一震,心凉了一大半。


    李和铮终于用正眼看他,铁灰色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凉薄:“骆弥生,你也认为我这么做不值,对吗。”


    “我……”骆弥生被钉在原地的一刻,李和铮转身走了。


    腿动一下。动一下。


    李和铮走向电梯,他没心力想手术的事。江颜像给他验尸一般讲出了他受伤的具体原因,而他却没办法做一具能向替他破案的人传递信息的尸体。


    他对那一无所知。


    他只有一个两个三个抓不住头尾的模糊噩梦,一次两次三次发作起来堆叠在眼前的模糊画面。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还有课要讲,有学生要教,有徒弟要带,有报道没写,有教案要备。


    退休生活已经被填得太满,甚至还要去和旧情人探索爱之一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要他打起精神来应付一场后续长达半年的手术。


    可那些都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得是值的。


    他去,是值得的;他带了一身伤病不得不回来,更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说,谁都能对他说句风凉话,谁都能评判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得,骆弥生不能。


    在这个瞬间李和铮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爱”究竟是什么。


    ——它不公平,它没道理,它要无条件的肯定,要携手并肩的决心,要摧眉折腰不退转,要对视便红拂夜奔去。


    缺一点,便不配是爱。


    电梯门缓缓打开,李和铮要进,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骆弥生跑过来,强硬地抓住他的胳膊,对一个瘸子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电梯旁的安全通道里。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骆弥生抓着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


    李和铮眉压眼,扫视在力的相互作用下,红了的脸颊和红了的手心。


    “我不奉陪。”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同时,骆弥生目光清明,冷定地冲他举双手投降:“我要求再解释一次,你不能不给战败方陈词时间。”


    李和铮嗤笑一声:“我算什么?我连自己要不要做手术都决定不了,还配给你定生死吗?”


    “你别说这种话,那是我的错。”骆弥生注视着他,“我太着急了,我太想让你好起来,无论哪一点。但实际上那是‘我需要’,不是‘你需要’。”


    李和铮回以漠然的目光。


    “是我知道手术能让你不再腿疼,被冲昏头了。”骆弥生恳切地上前一步,“我听你的,阿和。我不安排你,不强求你,不多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我只请求你不要介意我说的那些,你别走。”


    李和铮“啧”一声,眉心微蹙,抬手,捏住了他的脸,捏得他脸颊上的肉凹陷:“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卑微。我现在不想跟你谈儿女情长,我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骆弥生被他捏住,嘴微张,后仰着脑袋,颧骨下的皮肤生疼,目光一瞬不瞬,艰难地含糊开口:“你要听什么……值不值?”


    李和铮冲他抬下巴。


    “怎么会不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你的文字和镜头记录了那么多一线的真相,你为了能让他们被世界看到,被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看到……”骆弥生的意识不想躲,身体却因为持续的痛感本能地想撤后。


    他刚一退便立刻止住自己的脚步。


    李和铮却顺势欺身上前,推着他,他们两步退到了墙边,骆弥生再次被摆了个壁咚的姿势,脑袋撞墙面上,前后都疼得他抽气。


    这样的距离中,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用下目线盯着他,不悦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你硬什么?”


    “……应激反应。”嘴也是硬的。


    “苦肉计吗,”李和铮松了捏他的手指,改用手背,轻佻地抚过他脸颊上刚刚被动抽起来的掌印,“你看我吃这一套吗。”


    “不是苦肉计,”骆弥生后脖窝也被他圈着,仰头更甚,不由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说错话就该打。但阿和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谓的不值得,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健康。”


    “我说的话……是,没错,是我的真实想法。那是因为我单方面认为没有任何事值得牺牲你的健康去做。”


    “但我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我们观点不同,发生过的它们都是既定事实,并且你认为这很值。”


    “我当然觉得值。”李和铮盯着他的眼睛,“不值我为什么要去做?”


    “对,所以,”骆弥生在他眼中灰色的深海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没有轻视、忽略、试图否认、抹杀它们存在的意义。我是……我真的是太着急了,你得允许一个人口不择言……”


    “我为什么要允许。”李和铮神色依然冷淡,“我问你你做错了什么,你想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骆弥生真诚地,“我趁虚而入太多回了,趁你懒得动安排你太多回了……可是,你能原谅我吗,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连现在这样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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