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铮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看他。


    骆弥生等了会儿,看他微表情没变化,尝试性地抬手,抱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没被推开,也没被回抱。


    “和好吗我们?”骆弥生看着他的眼睛问。


    李和铮冷笑:“幼儿园打架回合制,你一拳我一拳,必须拥抱后正式宣布和好,不然要拉手并排罚站,是吗。”


    怼人了。骆弥生终于重重松了口气,在恐慌回落后引起的后怕中,抑制不住地吻上了他。


    在他们唇齿相接时,李和铮将骆弥生抵死在墙上,占满他发表完长篇大论的口腔。


    他此刻才感到强烈的愤怒与陌生的不平,交织在一起,统统在神经末梢炸开来。


    这让他很想咬他的舌头,理智仍在高位,这行径危险,他克制住了。


    但他不解气,吻得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骆弥生起初还能受着,但毕竟不是超人,最终还是眼冒金星,挣扎着躲开,大口喘气,从缺氧到醉氧。


    看他努力平复,李和铮掐着他的手奚落地拍打他更红的侧脸:“苦肉计演不下去了?”


    “我再练练肺活量。”


    “少几把扯。”李和铮退开了。


    “我们回去做吧。”骆弥生又缠上来,与他耳鬓厮磨,偏头吻舔他的白发,“回去做吧,前男友。”


    “前男友不想跟你做。”李和铮推开他的腰,骆弥生磁力极强,不撒手。


    “那我们……”


    骚话还没出口,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骆弥生忙退开,李和铮不为所动,他们一起回头,看到进来的年轻女人泪眼婆娑。


    她看见人,哽咽着说了句“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坐到了台阶上,双手掩面,从肩膀耸动到嚎啕大哭。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医院里,这样的眼泪都太稀松平常。


    不过总有人不会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便坐视不管。


    见证无数眼泪的记者和医生对视一眼,暂且放下他们还没掰扯明白的事儿,一同走上前。


    考虑到此刻的李和铮还没把他满身的压迫感藏回卡皮巴拉柔软的皮毛底下,杵在这里怪吓人的,骆弥生挡他前面,从裤兜里摸到纸巾,在女人面前蹲下了:“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是医生。”


    第54章 倒个带


    女人从湿透了的掌心中抬起脸, 头发在脸上糊成一团,脸颊眼眶都红得吓人,接过没穿白大褂的医生的纸。


    骆弥生见状, 把整包纸巾都递到她手里。


    女人哽咽着道谢,清理自己。


    李和铮垂眼看着他们,双手抱臂,铁灰色的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波动。


    骆弥生先起身, 站回他身边,摸摸他的背,拍拍他的腰, 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来来回回, 从上抚到下。


    在女人整理好自己的空档,李和铮的手放下来, 抄回了裤兜里。


    他身上翕张的龙鳞重新收敛,隐没在皮肤下。气场消退, 整个人懒散地倚在努力给他顺毛的人身上。


    骆大夫的一侧脸颊还不太正常,李老师的神色已一如平常。


    他打了个哈欠, 露出友好的微笑, 和女人搭话:“哭一哭也好, 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骆弥生放心地收回手, 在女人腿麻了起身朝前晃时扶了把。


    “谢谢医生,”女人肿着眼,“我实在没办法了。”


    多熟悉的话。这话在这地界儿里太常见了。


    “帮您想想办法吗?”在明确的无法解决的事件面前, 医生说这话出来总能起到缓和心理绝境的作用。他们总被患者家属拉住恳求, 说医生您再想想办法……


    当然,如果真还有他俩能做的, 他们总不吝啬施以援手。


    “不会再有办法了。我儿子……白血病复发,耐药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他奶奶非说要冲喜,让他爸买了一口小棺材进来摆着。”


    女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刚醒了问这是什么,是给他的吗,是不是用来放他的?您说他怎么……他才五岁……为什么连骨灰盒都不是,一定要是棺材呢?为什么要让他看见……”


    两人沉默片刻。


    这种时候说“没关系会好的一定会有希望的”都是扯,并不会产生实际意义。


    “孩子这么懂事,小小年纪见多识广,说明您带得用心。哪怕必须道别了,往后余生回想起这段一起度过的时间,问心无愧。孩子有妈妈陪着,也不害怕。”好歹当了半年的人民教师,捡温和的说。


    “是的,其实不差。冲喜是一方面,虽然我是医生,但我认为冲喜存在一定的科学意义。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感。”心理医生也找到了能说的话,“孩子提了,不如当成是死亡教育。”


    妈妈在澎湃的眼泪中看他。


    “——如果死亡不可逆,这是你们此生相伴中,你能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怪我,我说了好多次,如果有一天走丢了一定要回来找妈妈,”女人再次泣不成声,“有时候也会当着他的面和他们吵……其实他都听得懂,他不是要‘走丢了’,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哇这可听着真难受。李和铮撞了下骆弥生的胳膊。


    骆弥生会意:“既然孩子已经接触到了死亡意味着什么,我有一本书推荐给您,叫《天蓝色的彼岸》。您知道吗?”


    女人摇头。


    李和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下,和实体书一样有天蓝色的封面,简单拉动进度条:“网上有电子书的全本,不用去买。您可以给他讲睡前故事,或者,如果担心时间问题,可以从现在就读给他听。”


    骆弥生最后总结:“也许对你们都有帮助。”


    高校教师们一唱一和,不用提前对台词便能想到一起去,同水位上的认知让他们在楼梯间里传销似的推一本书,行径莫名其妙。


    年轻妈妈点头,连声道谢,用尽那包纸巾,并说:“医生您的脸过敏了。”


    李和铮:噗哈哈……咳。


    骆弥生镇定地:“嗯,是有点,荨麻疹,没事。”


    他们跟着女人一起走出楼梯间,女人朝着走廊另一头去。


    他们走了两步,李和铮脚步一顿,突然抓住骆弥生的胳膊,回身,又把他拽回了门里。


    骆弥生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手在抖,迅速冷静,抬眼看他。


    李和铮眉心微蹙:“我们往回倒个带。”


    骆弥生用温热安定的双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双手,思索过程不超过五秒,跟上他的思路:“《天蓝色的彼岸》,实体书蓝色封面,网上能搜到电子书,给孩子读睡前故事,儿童死亡教育的首选推荐。”


    李和铮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兜头而下的恐惧捏住他的后颈,掐住他的心脏。他不得不后退,坐在了刚才女人坐过的台阶上。


    他闭上眼:“继续。”


    骆弥生在他面前蹲下了,和刚才的情景一样,病人换了一个,一手扶住他的膝盖:“儿童死亡教育,战争后遗症心理干预,痢疾,传染病,武装人员,村落,草原,边境线,濒死状态,求救。”


    李和铮登时支撑不住,一手撑着炸响无数声响的脑袋,眼前浮现诸多无法言明的碎片画面,如檐上积雪被猛地横扫推下,簌簌坠落时纷纷扬扬,摔成一片四散的雪雾。


    他另一手握住了骆弥生的肩膀,在这顷刻间便吞没他的惊惧中,眼前人是他与人间勾连的唯一锚点。


    他这次发作并非毫无征兆,是头一次在明确的触发下如此强烈。骆弥生手中握着一把利刃,要在这道屏障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抓出来。


    “九岁的胡安因为长期的腹泻几乎站立不稳,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他害怕所有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但是他怕你吗?”骆弥生掐住他的掌心上的疤痕,用痛感强行逼迫他回答,“他怕你吗?胡安怕你吗?Was Juan being afraid of you?”


    他嗓音低沉,语速缓慢,咬字如在祭坛上吟诵般古朴,用了过去进行时。


    李和铮在他的声音中跌退而下,在激烈的失重感中,跌落在一望无际的蓝诺斯草原上。


    潮湿闷热的风席卷着往事扑面而来,热带草原气候只有干湿季,那是在一年中最潮湿时……青草香浓郁,压住了不远处的硝烟,他的相机包落在脚边,遮阳帽戴在了金发蓝眼的小孩头上。


    在哥伦比亚这样的多元混血人种国家,也有一部分白色人种移民,他们没有有色人种歧视,与黑棕色的孩子们日日玩在一起,因为他们不具备白种人生来便有的骄傲的“人权”,他们只是战争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生命如薄纸脆弱,甚至不配被称为战利品。


    对,胡安,他是胡安。九岁,长期的战争饥荒与水源污染腹泻让他的身高只有他的腿那么高。


    他有那一圈看不清面目的孩子中独一份的漂亮的玻璃眼珠,刚认识他们时,他还对他说,我的眼睛本来应该也是蓝色的,但是混了很多黑色,变成这个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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