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292页
    李漱月觉得这些话大逆不道,不敢再想第二遍。可是当她展开另一封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却如遭雷击。


    写信人字写得磕磕巴巴,看起来对汉字并不熟练,而他的称谓,也印证了李漱月的猜测。


    “七年前,我被一个女人欺骗,间接害死我赤丹五千勇士。我对此事耿耿于怀,在兄长的墓前发誓,定要报此仇辱。后来我从商队得知,此女为李昭戟的女人,是长安来的公主。刘将军想利用我攻城,我也不能白白由你利用,听说你的妻子也是长安公主,将她送给我,我便帮你对付李昭戟,如何?”


    李漱月对赤丹的情况并不了解,但看信中人的口吻,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李漱月的身体止不住发抖:“荒谬!我可是嫡长公主,带着圣旨从长安嫁来河东,这些年操持内务,侍奉夫君,从无一日懈怠。他不会答应此等蛮夷要求的。”


    侍女垂着眼,轻声道:“前几日宴上,刘景祁明知夏敬玄对公主心怀不轨,却还是让公主上前敬酒。他能牺牲公主一次,便能牺牲无数次,公主当真觉得他不会吗?”


    李漱月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这时侍女给出了最后一击:“何况,这封信是去年十二月的,若刘景祁没有同意,耶律昊为何会给他借兵?”


    李漱月仿佛又回到了几日前的宴席上,她站在大厅中央,像被扒光了衣服,任由男人打量。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是她平生仅有的屈辱。


    那一次已击溃了她毕生勇气,她无法想象再给另一个男人献酒,甚至还是个异族人。


    李漱月攥紧了信纸,不知说给谁听:“夫君不会的。还有表兄、阿弟,他们不会同意这等荒诞的事。若真有这一天,我宁愿一死了之!”


    “可是,为何是公主你赴死呢?”侍女问道,“你做错了什么?是你将自己的妻子献给外人,还是你要引外族入关?为何是你死?”


    李漱月被问住了,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晚间,刘景祁照例很晚才回来,李漱月坐在床前等他。刘景祁见到她,问:“公主怎么还没睡?”


    “夫君没回来,我怎可先行入睡。”李漱月为刘景祁解衣,忍了许久,抬头问道,“夫君,一定要与赤丹人为伍吗?”


    刘景祁拧眉,有些不悦:“外面的事,你以前从来不问的。”


    若是以前,李漱月听到这句话,定然诚惶诚恐,愧怍不已,但今日,她第一反应却是,晋王可会这样和嘉玉姐姐说话?


    嘉玉姐姐在信中问她,她这一辈子,就要这样了吗?李漱月也忍不住问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李漱月为刘景祁更了衣,她按照皇后的教导,等夫婿睡下后,她才能入睡。刘景祁习惯了她的温顺,他表现出不满,她就再也不会问,十分懂事。刘景祁并没有把枕边人的异样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注意到,李漱月有心事。


    刘景祁很快就睡着了,李漱月躺在床外沿,许久没有睡意。


    她眼前不断闪过白日的事,一会是刘景祁说:“打开夏州边塞,让耶律昊借道银州,绕过云州,直扑河东腹地”;一会是白纸黑字上并不熟练的汉字:“听说你的妻子也是长安公主,将她送给我,我便帮你对付李昭戟”;一会是唐嘉玉的手书。


    “你视他们为至亲,遵从三从四德,愿意为亲人付出一切。但你的丈夫、兄弟,是否视你为至亲?来日你受辱,他们可会如你救他们一般救你?”


    翌日天将明,李漱月裹着斗篷,不顾风雪出门。她快步走到表兄和弟弟房门外,正要敲门,便听到里面说:“表兄,当真要引赤丹人进来吗?”


    “赤丹人无非劫掠一番就走了,铲除李昭戟和那个假公主,让你能安安稳稳称帝,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是刘景祁勾结的耶律昊,来日东窗事发,你只做不知,把刘景祁推出去便是。”


    “那阿姐怎么办?”


    何清的声音却变得严肃起来,郑重道:“荣王,你记住,如今平原不止是你的姐姐,更是刘景祁的夫人。女子外嫁,难免会生二心,有些事你我知道就好,万不可对她说。”


    李漱月站在门外,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她定定看着门帘,仿佛透过厚重的帘子,看到了何清和李祝的脸。


    你视他们为至亲,但你的丈夫、兄弟,是否视你为亲人?


    李漱月勾唇,苍白地笑了声。是啊,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不是吗?何必自欺欺人,非得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在母亲眼里,先是太子阿兄,然后是荣王,然后是何家的尊荣、皇室的体面,最后才是她。这条排序链,永远不会轮到她。


    李漱月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不知撞到了什么。来人看清是她,连忙告罪:“公主恕罪,奴婢没长眼,冲撞了殿下。”


    李漱月摇摇头示意无碍,继续失魂落魄往前走。丫鬟怕李漱月出个好歹,小心问:“公主,您怎么了?”


    李漱月裹紧衣服,觉得银州可真冷啊,风像是刀片一样,永远有吹不完的风沙,过不完的冬天。来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思念长安。


    可是长安没了。霍征逼迫天子迁都,长安万间宫室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火染红了长安半边天,三日三夜才熄。


    “可能是天太冷,冻着了。”李漱月纤细的手指攥紧斗篷,她才发现原来人冷到极致,会从心里结冰,一层层冻到外面,直冻得人灵魂出窍,悬在半空轻飘飘看着这一切,所有事情都变得一目了然,无关痛痒。


    李漱月为自己拉了拉衣服,吩咐道:“我着凉了,传令给茶房,烧一壶热姜茶过来。”


    “是。”


    ·


    刘景祁又很晚回来,他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主屋内亮着灯。在这一点上他是很满意这位妻子的,虽然贵为公主,但一点都没有大齐历史上那些公主的跋扈脾性,温柔体贴,乖巧懂事,事事以夫为先。刘景祁掀帘子进门,一股冷气窜入室内,冻得李漱月哆嗦了一下。李漱月脸色发白,似乎是冷的,站起身对他笑道:“夫君,你回来了。”


    一切如往常一样,无论他多晚回来,她总会在家里等他,无论他脸色多冷,她总会细致入微地准备好热茶热汤。李漱月为刘景祁换了衣服,解下护甲、兵器,亲手盛了一碗鸽子汤,双手递给他:“外面天冷,我亲手为你煲了鸽子汤,夫君暖暖身子。”


    刘景祁接过乳白的鸽子汤,道:“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你贵为公主,何必亲自进厨房?”


    李漱月抿唇笑道:“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一碗汤而已,不妨事的。反倒是夫君奔波在外,受冻受累,辛苦得紧。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要能让夫君回家松快些,便再满足不过了。”


    刘景祁淡淡应了声,端起碗喝汤。她惯来温顺,柔得像是没有脾性,让人下意识不拿她当回事。刘景祁原本还担心她因为毒酒那件事和他闹,幸而,她懂事、识大体,第二天便恢复如常,无需他花费多余的精力哄她。


    这再好不过。刘景祁如是想。


    李漱月看着刘景祁将一碗鸽子汤喝尽,这确实是她去厨房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羹汤,也是她亲手将药洒在汤里,亲手端给他。


    李漱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她以为她会紧张、愧疚、悲伤,最不济该害怕,但她心里平静如初,就如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对的每一日,她外表温柔如水,脑子里却清醒地安排着每一件事,知道自己该给夫君更衣了,下一步该给他放水,水要放到几成温。


    当这件事换成下毒,竟也并没什么不一样。李漱月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承受能力这么好,情绪这么稳定。小时候太傅上课时提问,她明明会,却按照母后的意思装作不懂,让太子阿兄先答。


    若她不用联姻,若她从小不必藏拙,许多事交给她,是不是会比阿兄和阿弟做得更好?


    刘景祁忽地撞翻杯盏,控制不住吐出血来。李漱月冷静地站起身,甚至记得揽住裙子,避开飞溅的汤羹。刘景祁胸口剧痛,血止不住上涌。他大口大口吐血,过了许久,才怀疑到李漱月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温婉安静、百依百顺的妻子:“是你?”


    李漱月静静站在一旁,拍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刘景祁看着破门而入的侍女,霎间什么都懂了。


    云雀营。是李昭戟!


    他用砒霜毒死了李继谌,李昭戟就要让他体验同样的死法,体验肝胆俱裂、呕血不止,体验被从未防备过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刘景祁没有管背后的云雀营女死士,他死死盯着李漱月,问:“你为何这么做?”


    李漱月没有回答。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质问他利用她的色相时有没有愧疚?质问他是否答应了耶律昊,要将她送给别的男人?还是质问他,有没有在意过她?


    刘景祁以前最满意她恬淡安静,此刻却痛恨她的静。刘景祁忽然抬起手,抽出贴身的小刀,朝她掷去。李漱月本能一惊,慌忙往后躲。但她养在深宫,四体不勤,躲避的动作也笨拙极了,她都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没想到飞刀却划过她的脖颈,深深钉在旁边的木头上,一缕发丝被刀刃削断,幽幽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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