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娘在旁边扶着白鹤泽,白鹤泽却固执道:“礼不可废。晋王可是从青州回来的?”
“正是。”
“和鸦军行军比起来,老夫排兵布阵都太迂腐了。”白鹤泽道,“前日几张战报,老夫有几处看不懂,可否请晋王指示?”
“您这是说什么话。”李昭戟道,“我年轻气盛,资历浅薄,是我该向您请教才是。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用指示这等词折煞我了。”
“升平十年秦虞安叛军率兵围困龙门,直逼洛阳,老夫仓皇应战,没想到晋王却绕到龙门外,先行一步击退了叛军。老夫想了多年,至今不知,晋王是怎么做到的。”
唐嘉玉微微挑眉,看戏般瞥向李昭戟。李昭戟很尴尬,当时脑子不清醒,一心只想气唐嘉玉,谁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往事全化作回旋镖砸中了他。李昭戟尴尬道:“当时年少轻狂,一心想在人前出头,是我率兵绕到嵩山之后,躲过秦虞安的队伍,再抄到他后方断其退路。”
“哦。”白鹤泽慢慢点头,问,“那晋王如何得知,秦虞安会反呢?”
李昭戟笑意僵在脸上,连忙对唐嘉玉投来求助的目光。唐嘉玉暗暗瞪了他一眼,解围道:“将军,下午晴娘还得上学呢,我们先吃饭,等吃完饭我让人搬来沙盘,你和他再推演一场。”
白鹤泽应下,李昭戟长松一口气,连忙装作找座位,走到里间。秦月娘、周槐序正陪着周伯夫妻说话,李昭戟看到周伯夫妇,上前道谢:“多谢伯父、婆婆救命之恩。五年前我走得仓促,没能和二老道别,还险些连累了村子,我愧怍难当。”
说着李昭戟就要下拜,周伯和周婆婆忙拦住他,周槐序和秦月娘也起身避让。周伯道:“你没事就好。我们全家能团圆,也全亏了你和嘉玉。都是自家人,不说这种生分的话。”
周婆婆摸着李昭戟的手,道:“你没事,二郎没事,村民们也都没事。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唐嘉玉听到声音,走过来介绍道:“这是周伯和婆婆的儿子,槐序兄。我们养伤时住的房子,便是槐序兄的婚房。这是秦月娘,你的火药图纸能保住,多亏了她。诸位,这便是李昭戟。”
周槐序和秦月娘早就听过李昭戟的大名,两方人相互见礼,便是正式认识了。这时孙先生招呼他们来吃饭:“等吃完饭再客套,菜要凉了!”
几人一起移步,唐嘉玉用的是圆桌,众人次第落座,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子。唐嘉玉在吃之一字上向来精通,这桌菜准备得色香味俱全,众人正吃得热闹,外面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对着秦月娘使眼色。秦月娘不动声色起身,走向外间。
唐嘉玉给晴娘夹菜,留意到秦月娘走了许久,片刻后她才回来,脸色极差。
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失望,又隐隐期待的复杂表情。唐嘉玉意识到出事了,她放下筷子,面不改色走到隔断外,低声问:“怎么了?”
秦月娘瞥了眼里面,附在她耳边道:“霍征去了长安。”
唐嘉玉眉心狠狠一跳。李昭戟听到长安,眉梢动了动,抬头朝她们这里看来,桌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停筷。
秦月娘继续道:“皇帝下诏,赐封梁王为神策军大将军,诸道元帅,总管天下兵马。河东擅兴兵甲,侵掠州郡,命河东军退回本镇,若敢抗命,形同造反。命剑南道、河东道、淮南道征粮八十万石,供给长安,并一口气封了好几位节度使和将军。”
“他封了谁?”
秦月娘说了好几个名字,唐嘉玉甚至听到了纪斐、魏章。唐嘉玉冷笑:“好毒的算计,眼看青州拿不回来了,索性把青州、密州、海州从河南道割出去,各自册封节度使。他以为这样,就能挑拨下面的人离心,让我们从内部分裂。”
“话虽如此,但天子在他手中,他以天子之名发号施令,诸道不敢不从。”
除非,李昀不再是天子。
唐嘉玉慢慢捏紧了拳头,她转身,发现桌上众人已落了筷,都目不转睛望着她。
李昭戟看着她,微微点头。
唐嘉玉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乱臣贼子还是改换日月,在此一举。
唐嘉玉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秀娘,说:“白掌书。”
白秀娘站起身:“臣在。”
“起草诏书,公告全天下。”唐嘉玉缓慢呼气,声音平稳镇定,“李昀得位不正,不配为天子。我奉僖宗遗命,拥立吾儿李善庆,称帝。”
第198章 以牙还牙 河东告危!
长安。
“王爷, 大事不好了。”官差疾步跑入梁王府,叉手道,“扬州那边反了!”
反了?霍征有些意外,嗤道:“不过刚下了些开胃小菜, 李昭戟就反了?这么沉不住气。既是乱臣贼子, 还不召天下兵马讨之。”
官差急道:“他们不止反了, 还要废了天子!齐兴公主拿出一封圣旨, 说是当年僖宗留下的。圣旨上说, 若王昭仪生男, 拥立小皇子为帝, 若生女,公主嫁给幽州少主王榕,拥立公主之子为帝,公主以母亲之身, 替幼帝监国。齐兴公主于不久前诞下一子李善庆,她按遗旨拥立李善庆为帝, 还说……”
霍征心里一咯噔,她竟然有孩子了?她就这么喜欢李昭戟,不止帮李昭戟打仗, 甚至要将皇位拱手让人?
霍征沉着脸问:“还有什么?”
“还说,僖宗之死疑点重重,恐怕并非溺亡,而是被人害死的。僖宗死前留下遗命, 无论田佑贤拥立谁称帝, 都为篡逆,命各道节度使襄助新帝,拨乱反正。而僖宗死后, 田佑贤拥立的正是当今圣上,这岂不是说,当今圣上和僖宗的死有关?如今扬州那边称圣上勾结奸宦,弑兄篡位,不配为君,要率天下兵马替僖宗报仇。河东、幽州纷纷响应,上表称臣。王爷封纪斐为海州节度使,但纪斐当着众军士的面将朝廷文书扔到火盆里,说篡位之贼,有何权力任命将帅,还骂王爷狼子野心,却不甚聪明,挟一个逆贼以令诸侯,实在贻笑大方……”
官差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霍征的脸色阴沉得骇人,青州战局久久没有进展,他只能另辟蹊径,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老套,但确实好用,长安这位只剩名号的天子就是他最后的王牌。霍征千辛万苦攻入长安,要是李昀被废了,那霍征算什么?
李昭戟打得好算盘,拥立自己的儿子为帝,和他称帝有何区别?霍征眼神阴鸷,道:“圣人御宇二十载,凭一封不知真假的遗旨就想推翻天地纲常,简直笑话。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封遗旨是真的,上面说的是立齐兴公主和王榕之子,我也没听闻幽州节度使娶妻呐。”
官差从袖子中拿出路上捡来的檄文,说:“幽州发了檄文,说僖宗本意是传位给齐兴公主的孩子,而非王家。幽州节度使王榕与齐兴公主情同兄妹,如今表妹觅得良人,喜得麟儿,他很为表妹欢喜。只要是表妹的孩子,无论驸马是谁,他都无条件支持。”
官差掏了掏,从另一边袖子中取出河东的檄文:“李昭戟也发了公告,说他和齐兴公主在宫宴上一见钟情,落崖时患难与共,早已情投意合、至死不渝,他们已于升平十年结为夫妻,只是这些年战乱,他的驸马身份才没有声张。他的祖父、父亲两次入关救驾,世代忠烈,绝不会坐视皇位被弑君篡位的逆贼窃踞。李善庆是他们夫妻的长子,二十万鸦军的少主,亦是大齐名正言顺的天子。他愿拥立齐兴公主,以复君仇;拥立新帝,以正国纲。为表忠心,他向全天下立誓,此生唯忠大齐,永世称臣;河东之地,寸心无贰,永不叛离。”
霍征吃了一惊,他一把从官差手中夺过纸片,飞快扫过,发现李昭戟竟然真的白纸黑字写在了檄文上,昭告天下。霍征震惊不已:“他竟然真的愿意终生不自立,拥护唐嘉玉?”
霍征好像隐约明白唐嘉玉为何在前线不遗余力地支援李昭戟了,但他不愿意深想,对,一定是唐嘉玉嫌贫爱富,一定是李昭戟逢场作戏。他们都在撒谎,等真夺下天下,他不信李昭戟真的不动心。一张纸而已,撕毁了便撕毁了,又能如何?
霍征找了许多蛛丝马迹,在心中认定李昭戟欺世盗名,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时霍征才意识到不对:“河东和幽州的檄文,为何会传到长安来?”
官差挠头:“不知道啊,大街小巷都是,小的着急给王爷报信,路上随便捡了两张……”
霍征意识到,这场战役不止打在前线,也打在后方,唐嘉玉的手都伸到这里来了!霍征看着力透纸背的“唯忠大齐,永世称臣”几字,忽然发怒,将李昭戟的檄文撕成碎片。
官差不知梁王为何又生气了,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霍征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问:“其他人呢,都怎么说?”
“剑南那边张俭上表大哭僖宗,大半张纸都在回忆他在栈道上为僖宗牵马、僖宗枕在他膝盖入睡的君臣情谊,旁的倒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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