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286页
    霍征冷笑一声:“这个老狐狸,他惯是墙头草,恐怕只想看我与李昭戟相争,他好渔翁得利。剑南不会表态的,其他地方呢?”


    “吴王、越王还在观望,并未有说法。”


    “那就好。”霍征道,“仅凭他们空口白牙一顿攀扯,就想推翻在位二十多年的圣上,拥立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儿为帝,哪有那么容易。”


    官差问:“王爷,现在该怎么办?那毕竟是僖宗的遗旨,礼法上越不过去。新帝登基后,先帝留下的传位圣旨还做不做数,民间吵得正凶呢。”


    霍征眯眼,眼神中露出狠辣决绝:“礼法上说不过去,那就不说。一个假公主,怎么会有真遗旨?齐兴公主早就死了,朝廷早已盖棺定论,扬州那个是假公主。传令下去,将唐嘉玉在河东的行迹放出去,她不过是河东推出来的冒牌货,与李昭戟早有勾结,她说的话,做不得数。”


    官差一愣,随后大喜,夸张地奉承道:“此计甚妙,与其和他们争辩礼法,不如将她打为假公主,这样一来,百姓只会厌恶她假冒皇族,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了。王爷真乃神人也!”


    霍征冷冷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官差连忙跑出去放消息,脸上的谄笑都没来得及收起。霍征站在大堂中,静静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这原本是何皇后为荣王准备的府邸,霍征进长安后,理所应当“借用”了。何家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要赔笑问他住得可习惯?


    几年前他在长安时,还是路边狗都能骂一句的小小校尉,没人正眼看他;可现在,那些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小意奉承,甚至争抢着要送自家嫡女进他后院。权力的味道如此迷人,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空虚呢?


    ·


    消息很快就传回扬州,秦月娘听着下面人禀报,气得不轻:“战场上打不赢,就诋毁女人,真是个贱人。”


    口口声声爱她的人,诋毁起她毫不留情,甚至能放出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猛料”。他或许是真的喜欢她,但更希望她温顺、美丽、好控制,若这个女人不安于后宅,甚至试图和他争夺土地、权柄,那他便立刻变了脸色,不遗余力造谣她是假公主,出身卑贱,妖言惑众,是个哗众取宠的骗子。


    男人的爱,实在是毫不值钱。


    唐嘉玉倚在榻上剥栗子,轻轻笑了笑,丝毫不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只能攻击我的公主身份是假的,我都替他们臊得慌。”


    秦月娘气不过:“你就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吗?”


    “有什么好气的?”唐嘉玉道,“天子亲自下场骂我,他们帮我炒热度,我求之不得,为何生气?管家。”


    管家上前听命,唐嘉玉下令道:“传话给玉庄,这几日所有场子都讲真假公主的故事,戏台也别闲着,我前段时间让她们排的那几出戏,可以唱了。召集书坊所有笔墨先生,刊印时文,广开言路,欢迎所有人投稿。无论是骂我的还是向着我的,只要写得好,一律刊发。愿意帮我将小报、话本夹带到外地的商队,关税减一成。”


    秦月娘看着唐嘉玉,发觉她是真的不生气,甚至饶有兴致拿来算盘,拨算这次能帮她赚多少钱。秦月娘心里的火也慢慢散了,是啊,那些男人也就能用这些手段,舆论是柄利器,他们能用,那她们也能用。


    天佑四年末,真假齐兴公主的争议再一次被翻出来,为市井津津乐道。但这次和升平十年不同,升平十年朝野一边倒辱骂不知哪里来的女贼,贪慕荣华富贵,竟敢假冒公主,真是活该杀千刀下地狱。


    但这一次,舆论来势汹汹,甚至称得上训练有素。戏台上了出新戏《碎玉记》,伶人凄美哀婉,在台上唱着末代帝王和怀孕的妻子依依惜别,帝王折断随身玉佩,两人约定以玉为凭,让孩子日后以此相认。然而最后帝王被跋扈的宦官和奸邪的弟弟推入水中,妻子葬身火场,只剩一个襁褓里的女婴,手里攥着半块碎玉,顺着江流飘向未知的远方。这个结局一出,赚了看众不少眼泪,戏楼场场爆满,观众们嚷嚷着改结局,甚至民间有话本先生续写《碎玉记》,将帝王和妃子改为假死,硬是为一家三口续了一个大团圆结局。


    戏文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与此同时,扬州的小报传得满天飞,唐嘉玉千里迁村、抑制粮价、兴办女学等事迹随之传遍乡野,哪怕朝廷不断下旨申斥,百姓依然觉得,这就是齐兴公主。这样一位公主为父亲报仇,遵照父命拥立自己的儿子为帝,于公于私都站理,何错之有?


    上一次,朝廷仅凭一句假公主就推翻她所有努力,唐嘉玉愤怒、痛恨,充满了被背叛的耻辱,甚至恨苍天不公、愚民盲从。但这一次,无论长安抛出多少证据证明她是假的,唐嘉玉也不过付之一笑。


    那又如何?


    霍征很快意识到他做了件错事,他发圣旨斥责唐嘉玉是假公主,反而帮她做宣传了,她借着真假公主的事,将扬州的仁政、她的作为、鸦军的神勇传得天下皆知。等霍征发觉中计时,长安里已全是扬州的小报,《碎玉记》甚至都传到了长安。霍征立刻下令封禁,然而舆论这种事就是越压反弹得越凶,更糟糕的是,僖宗之死也因此被翻到明面上,一时间,长安内戏班子争相排《碎玉记》,屡禁不止,有井水处就有人讨论真假公主和僖宗之死。


    民间吵得沸沸扬扬时,扬州又爆火了一个话本子《虎毒记》,这回里面的内容越发惊悚,讲的是一个富商谋杀兄长上位后,竟然杀害亲子来栽赃政敌。很快就有好事之人扒出来,话本里的人物、年份、细节详实考究,分明另有原型,算算时间,不正是文德太子暴毙一案吗!


    民间大哗,皇家的瓜层出不穷,直吃得人脊背发寒。一时众说纷纭,满城风雨,时人将僖宗落水案、太子毒酒案、真假公主案,并称齐末三大案。


    舆论如野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碎玉记》、《虎毒记》都用了化名,没有明着说和李昀有关,可是越是如此,民间越刨根问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挖着挖着,许多东西就藏不住了,甚至连官宦之家也开始嘀咕。


    这样一个杀兄杀子的人竟然是君王,尤其是明德太子的死,令许多百姓无法接受。杀兄尚且可以说为了夺位,古来帝王皆如此,可是杀害自己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何至于此呢?


    朝廷若置之不理是心虚,若封禁话本便成了捂嘴,民心一旦变了,怎么做都是错。短短几个月,李昀就从至高无上的君父变成了杀兄毒子的小人,名声扫地,更谈不上君威。


    李昭戟趁机攻城略地,连夺好几城。一时间,上表效忠扬州新帝的郡县越来越多,反而是大明宫摇摇欲坠,已经连脚下的一亩三分地都控制不住了,《碎玉记》《虎毒记》的风甚至吹到了宫里。


    蓬莱殿。


    李昀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他最初被霍征限制行动,现在连他身边的人也都换了,他竟连喝杯水都指使不动!李昀再一次想出殿却被士兵拦下,他怒不可遏,用力摔了一套瓷器,让人传皇后来。


    幸而,身为皇帝,他想见妃嫔还是没人敢拦的。曾经李昀一个月也不见得传召皇后一次,但如今,他看到何皇后推开紧锁的殿门,逆光走来,却仿佛看到了救星。他急切地想抱住何皇后,何皇后却下意识躲了一下。李昀察觉到何皇后的动作,如遭雷击。


    李昀随即大怒:“皇后,如今,连你也敢对朕不敬了吗?”


    何皇后屈膝请罪,她垂着头,恭顺得体,哪怕局势如此险恶,依然对君上恭敬有加,简直是个十足的贤后。这正是她终生追求的目标,可是如今,何皇后跪在地上,透过被磨得发光的地砖,清晰看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长相。


    说来滑稽,她和他夫妻二十载,孩子都生了三个,却是第一次看清丈夫的脸。曾经她秉承礼法,君上先是君,然后才是夫,她要以臣子之礼敬之劝之,然后才能以妻子的身份,关心君王的身体饮食,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今天,何皇后突然发现,这个男人长了白发。区区几天,他就老成了这样。


    何皇后几乎忍不住问,外面说的是真的吗?裕儿的死,真的是你干的吗?


    李昀发完火后,很快又后悔了。他将其他人都赶出去,亲手扶何皇后起来,说:“皇后,朕并非有意对你说重话,都怪霍征那个逆贼,他大逆不道,犯上作乱,将朕囚在此处,还把朕身边的近侍都换了个遍。后宫诸妃中,唯有你深明大义、贤良得体,担当得起国母之责。如今朕只剩你了……”


    李昀说着涕泪俱下,哭得不能自己。何皇后冷眼看着他,问:“不知圣人召妾身来,所为何事?”


    李昀发现何皇后的态度变了,但如今他有求于何家,李昀忍了何氏的不恭,做出一副好丈夫模样,道:“皇后,平原是我们的长女,也是我第一个孩子。她虽是公主,但我看重她不逊于太子。听说刘景祁到了银州,甚得重用,她是公主,如今国家危急,正是她该负起公主职责的时候。若能让刘景祁来长安救驾,杀了霍贼,匡扶乾坤,朕便封五郎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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