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戟心中震动,自从李继谌死后,他再也没过过生辰,没想到她还记得。唐嘉玉怕他有压力,用扇子敲了他一下,嗔道:“十月初一是我生辰,可不能忘了。”
其实十月初一不是唐嘉玉生辰,那是真正的大公主李楚玉的生日,她是个孤儿弃女,父母都无处可寻,还有谁知她的生日呢?李昭戟心中又酸又软,伸手握住她的手,无声收紧:“遵命。我一定好好准备,以后每年都不敢忘。”
夫妻叙了会话,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善庆睡着了,唐嘉玉让奶娘丫鬟看着他,和李昭戟回主院。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唐嘉玉道:“你上次走得急,没见到周伯和周婆婆,老两口很是遗憾呢。一会我将周伯、婆婆请来,他们的二郎找到了,你估计还没见过,我让槐序兄也来。既然叫了槐序兄,不如将秦月娘也喊来……”
唐嘉玉越说人越多,索性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把大家都叫来,一起热闹热闹。管家,拿着我的名帖,去请白将军、秦月娘、周伯一家,孙先生和秀娘就在前面府衙,我亲自去请。对了,晴娘是不是要散学了?让陈叔接她回来,今日中午在家里吃。”
管家领命去了。李昭戟发现每次他来,都能在唐嘉玉这边听到许多陌生的名字,他问:“秀娘又是谁?”
“秀娘姓白,是白将军的女儿,白将军回扬州调养身体,我见她才学过人,留她在府衙做掌书记。”唐嘉玉道,“我怀孕这段时间,多亏了她和孙先生呢。”
“我们索性也无事,不如现在去请,我也好当面道谢。”
唐嘉玉一想也是,转了方向,和李昭戟一起去前衙。前衙官吏们往来穿梭,正忙着,看到唐嘉玉纷纷喊“都督”,喊完才发现她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声音卡了壳。
唐嘉玉介绍道:“这是河东节度使,晋王李昭戟。”
官吏们纷纷露出了然之色,行礼道:“见过晋王。”
李昭戟脸上矜贵淡漠,其实心里很受用。唐嘉玉不闪不避,光明正大将他介绍给她的属下、门人,又有孩子在,他的位置固若金汤。回头还是得办一场婚礼,向全天下宣布,她已有夫婿,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正是他。
唐嘉玉走到户曹,轻轻敲了敲门,笑着道:“孙先生,你看谁来了?”
孙先生在一堆文牍中抬起头,瞧见李昭戟,先是一惊,随即笑着起身:“晋王来了。可是送去青州那批货有问题?”
李昭戟扫过孙先生案头几乎能把人埋了的案牍,理解唐嘉玉为何说多亏了他们了。李昭戟连忙道:“自然不是,货再好不过,棉衣已经发给士兵了,我代八万鸦军感谢先生高义。我这次来扬州,只是想见善庆一面。”
孙先生了然,不赞同地扫了唐嘉玉一眼,道:“我就说,应当告诉他实情,你非不让。”
“前段时间打得那么凶险,告诉他不是添乱吗。”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何必扰他心绪?他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才最重要。”
孙先生见李昭戟并无怨怒之色,她都把苦主搞定了,他还说什么?孙先生无奈道:“好吧好吧,你总是有道理。你们俩不去看孩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难得今日人齐,我想摆桌饭,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唐嘉玉笑道,“孙先生劳苦功高,不敢假旁人之手,亲自前来邀约。不知孙先生可否赏脸?”
孙先生没好气道:“少编排人。其他人都叫了吗?”
“我派管家去请白将军、秦月娘和周伯一家,只差你和秀娘了。对了,秀娘在何处,我一路走来怎么没看到她?”
“她不在偏厅?那她可能去医馆那边了,最近医馆扩建,需要人手,她应当去帮忙了。”
“好,我去医馆找她。”唐嘉玉也不客气,对孙先生道,“你把这些忙完了就去后院正厅,帮我招待白将军和月娘。”
孙先生一口应下。等走出府衙后,李昭戟笑道:“你可真会使唤人,让人家帮你招待客人,还让孙先生先把文牒看完,可真黑心。”
唐嘉玉没好气抽他:“就你话多,你是哪边的?你可别忘了,送往前线的物资好多都是孙先生调配的,你要是心疼他,那你来管?”
李昭戟连忙讨饶,不敢再多话。唐嘉玉和李昭戟沿着扬州街道走,李昭戟暗暗对比,发现今年扬州又多了许多屋舍,医馆建起来了,书坊开了,尤其难得的是,路上有穿着书院服饰的女子。
唐嘉玉解释道:“今年,女学第一批学生便毕业了,有些女子没有嫁人,而是继续考学,今年考入书院,过几年参加科考。或许若千年后,便会出现第一位女进士,女状元,女宰相。”
说话间,医馆到了。唐嘉玉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戴着襻膊,正在搬药材。唐嘉玉连忙唤道:“秀娘!”
女子回头,看到唐嘉玉立刻露出笑意:“嘉玉。”
她视线扫到李昭戟,只是微微一愣,便已猜到他的身份,笑着行礼:“晋王。”
李昭戟回礼:“久闻白将军和白娘子高义,叫我秉文就好。”
白秀娘对着李昭戟进退有度,恭敬得体,转向唐嘉玉时,带上显而易见的亲昵:“你们怎么来了?”
“今日我做东,宴请大家,我们在府衙没找到你,便来医馆请你。”
白秀娘一边擦手一边道:“这种小事,叫个跑腿来就行了,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亲自来才显诚意,顺便接晴娘回家。”
“那你们先去女学吧,她们该散学了,我回家换身衣服就去。”
“记得叫上白将军。”唐嘉玉道,“这回可不许不来了。”
唐嘉玉和白秀娘告别,带着李昭戟往女学走。李昭戟去年来时街巷还空空荡荡的,今日一进去吓了一跳,巷子两边摆满了小摊,买糖人的、头花的、笔墨纸砚的,应有尽有。有些富贵人家派了家丁和马车来接小姐放学,将本就不宽敞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李昭戟护着唐嘉玉,从马车和小摊间隙穿过,他下意识看马,摇头道:“马车料子不错,乍一看能唬人,可惜马不行。”
唐嘉玉拐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周围:“这么多人呢,你少说两句。”
李昭戟不情不愿闭嘴。两人来得很巧,他们找到陈叔,站定没多久便散学了。男郎像冲出栅栏的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巷子里立刻传来许多埋怨声,女孩便文静许多,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昭戟站在人群中,孩子们欢笑着从他身边掠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他和唐嘉玉来接善庆,想必也是此般景象吧?
如果能有个女孩,将两个孩子一起接回家,那就更好了。
晴娘跟几个相熟的女娘牵着手,一起走出女学。她下意识寻找陈叔,等在熟悉的位置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她愣了一下,高兴地跑过来:“玉姨!”
唐嘉玉笑着弯腰接住她。晴娘年少早慧,眼神不断地观察李昭戟,李昭戟蹲下身,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你玉姨的夫婿,你父亲的好友,你唤我李叔就好。”
姓李?晴娘眼睛转动,很快明白过来,这就是去年玉庄门口,爹爹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那个叔叔。晴娘甜甜唤道:“李叔。”
“真乖。”李昭戟看着别人家的女儿,充满了羡慕,他一把将晴娘抱起,另一只手递给唐嘉玉,说,“巷子里人太多了,路不好走,你们跟紧我。”
唐嘉玉将晴娘的书囊交给陈叔,嫌弃道:“这么一小段路,我还能走丢了?”
“那也不行。”李昭戟伸着手,不依不饶,“快走吧,其他人还在府里等你呢。”
唐嘉玉无奈,只能将手心放在他手里,李昭戟这才满意,一手拉着她,一手抱着晴娘,从车流和人群中走过。这一段路并不长,但李昭戟几次生出错乱感。
不久前他还在战场上厮杀,现在却站在飘满市井味道的小巷里,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接孩子回家。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从他身边穿过,有的嚷嚷着要当将军,有的想当郎中,还有的叠了一艘纸船,说以后要造更大的船。
等走到主街上,学生们变得高挑成熟、英姿飒爽,他们穿着学院服饰,对着时局慷慨激昂,大发议论。听唐嘉玉说,去年那个叫季晚亭的小白脸果然考中了科举,去了海陵县做知县,爱民如子,政绩极好。若这些学生中能再出几个季晚亭,天下何愁不太平?
两人抱着晴娘回到府衙,里面已十分热闹了。李昭戟把晴娘放下,晴娘兴高采烈地朝白鹤泽跑去:“白阿翁!”
“晴娘回来了。”白鹤泽爱怜地摸了摸晴娘的头,他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撑着扶手起身行礼,“臣参见殿下、晋王。”
唐嘉玉和李昭戟连忙扶住:“将军,不可。不是早就说了,您不用行礼吗?”
“是啊。”李昭戟也道,“晋王是虚名,我愧不敢当。我在河东久闻您治军有方、分合有度,正想和您讨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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