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五万石粮草,漕运船出了扬州后,我再替你杀人。事成之后,你将最后五万石补上。”
蔡麟冷笑:“楚相也好算计,五万石不是小数目,到时候粮草都走了,你反悔了,或者办不成事,我又能如何?”
双方僵持不下,唐嘉玉见状,劝道:“蔡郎君,我们相公最是重诺,只要答应了,断没有失言的。我们翻山越岭,千里至此,长安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断不会出尔反尔。蔡郎君若真想合作,还是先拿出些诚意为好。”
“诚意?”蔡麟笑了下,道,“让我预垫粮草也好,但只有两万石,事成之后,再补后面的八万石。”
“你……”唐嘉玉不悦,白鹤泽抬手拦住她,沉声道:“可以。”
“还有。”蔡麟好似拿住了白鹤泽的命门,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道,“你们能杀贺阙,那我怎么知道等你们回长安后,会不会勾结人杀我?再没有什么合作比互为姻亲更长久了,我要娶楚家女,蔡家也有个妹妹,尚未婚配。”
唐嘉玉拧眉,显然已对蔡麟狮子大开口的行为深为厌恶,白鹤泽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点头应下:“好。吾家五郎,亦未曾婚配。”
“不。”蔡麟道,“谁说她要嫁到楚家?淮南节度使的妹妹,自然端王妃也当得。”
“什么?你好大的胆子!”唐嘉玉大怒,连白鹤泽也掀起眼皮,定定看了他一眼:“蔡郎君,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宫墙禁苑进了未必是好事,蔡郎君莫要贪多。”
“是不是好事,得我说了算。”蔡麟像一个故意搞破坏的孩子,别人越心疼,他就越得意。蔡麟说道:“你们那么宝贝端王,我偏要将他扯下来。只有他来做我的妹婿,我才相信,你们是真的想和我合作。”
唐嘉玉气得双眸喷火,控诉地望着白鹤泽,期望白鹤泽做主。白鹤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但我要粮船七日之内驶出扬州。”
蔡麟咯咯笑了,笑得眼睛发亮,前仰后合:“所谓长安宰相,名门世家,也不过如此。另外……”
蔡麟抬头,宛如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毒蛇,恶毒又兴奋地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深深拧眉,露出防备之色,谁料,下一瞬蔡麟指着她说道:“我还要她。大家族的小姐不都有陪嫁丫鬟吗,我看她就很好,正宜留下来给我做妾。”
第184章 尔虞我诈 楚玉姐姐,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唐嘉玉先是吃惊、错愕,旋即大怒,隐隐藏着恐惧,慌忙看向白鹤泽:“相公……”
白鹤泽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但也只是长了一点点, 就说道:“蔡郎君许诺下许多条件, 但粮仓还是由贺阙说了算。蔡郎君的承诺, 不知值不值钱?”
“放心, 我既敢应承, 便自然有办法说服姐夫。”蔡麟满怀恶意地看向唐嘉玉, 道,“楚相不如明日等着瞧,只要贺阙改口了,就留她做定金, 如何?”
唐嘉玉大睁着眼睛看着白鹤泽,眼睛里充满恳求。白鹤泽缓慢摩挲茶盏, 片刻后道:“一言为定。”
唐嘉玉眼中的光像琉璃一样,骤然被打碎,蔡麟猖狂大笑, 神色恶意又自得。他站起身,轻佻地挑唐嘉玉下巴,被唐嘉玉厌恶地打开。他也不以为忤,转身笑道:“一言为定。”
“蔡郎君还是先谋正事为好。”白鹤泽冷冷道, “你当真能说服贺阙?”
·
“姐夫。”
一大清早, 贺阙才刚起身,蔡麟就来了。贺蔡氏梳好了头,正张罗丫鬟们摆早食, 瞧见蔡麟,惊讶道:“麟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过早食了吗?”
蔡麟哪还有心思吃早食,但他知道急不得,有些话吃饭的时候说更容易成功。蔡麟便装作随意,道:“我正饿了,劳烦姐姐给我也添一副碗筷。”
贺阙一边吃,心思不知不觉飞到了城外。该杀的,究竟将宝藏藏在了何处?蔡麟给贺蔡氏使眼色,贺蔡氏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给贺阙盛了碗汤。蔡麟顺势说:“姐夫,这是姐姐为你准备的解酒汤,喝了可消除头痛。昨夜你醉得不轻,今日可好些了?”
贺阙回神,嗤声道:“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我不耐烦听罢了。”
蔡麟道:“我正要同姐夫说此事。昨夜姐夫走后,我送楚相回去,路上探得了一些口风。原来长安着急要粮草,是因为端王一党和荣王一党,为立太子一事吵得正凶。荣王的姐姐平原公主即将嫁去河东,与刘景祁为妻。待刘景祁站稳跟脚,岂会饶过叛将韩仲谦?但如今同州和潼关都在韩仲谦手中,等来日刘景祁讨伐韩仲谦,若朝廷支持刘景祁,韩仲谦焉能乖乖将同州转运仓里的粮草交出来?若朝廷装聋作哑,不给女婿撑腰,荣王和平原公主颜面何存?荣王这桩贵亲,很有可能将整个长安拉入泥淖中,朝中不乏有人心怀不满。端王比荣王年长,还有一个宰相外族,虽然母亲不是皇后,但也不比何家差什么,若端王手里有粮草,借机拿到神策军兵权,便能在立太子一事上重重扳回一城,乘着风入主东宫也未尝不可。”
贺阙被那些来来回回的人名绕得头痛,不耐烦道:“朝廷越发无能了,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姐夫,你怎么没听懂呢。”蔡麟循循道,“如今长安里,无兵可用呐。但我们手里,既有粮,又有兵。”
贺阙用力眨眼,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姐夫。”蔡麟越过桌子,按住贺阙的手,紧盯着他道,“昨日楚相有一句话说得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长安有难,驰援长安,亦是我们的职责呐。如果我们在这时候拿出粮草,那就是全长安的恩人,何况淮南去长安一路危险重重,沿途都是水匪强人,我们不得在船上派遣兵卒,保护粮草?请神容易送神难,等粮船到了长安,这些士兵如何安排,还不是姐夫一句话的事?”
贺阙皱眉,似懂非懂:“你是说……”
“姐夫,大丈夫当心怀天下。”蔡麟道,“何不效仿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到那时,莫说淮南,就是整个天下,又有谁敢和你作对?”
贺阙放下筷子,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思了。他负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可是,我攻扬州时精锐损耗极多,新兵还没练起来。傅承宇几个瘪犊子虎视眈眈,扬州兵力本来就不够,要是还分兵去长安,万一他们趁机偷袭……”
“姐夫。”蔡麟语气坚定,言之凿凿道,“成大事者,最忌讳优柔寡断,因小失大。和挟天子以令诸侯相比,一城一池之失,算得了什么?”
贺阙没读过书,让他冲锋打仗可以,但说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类的宏图大略,贺阙便一窍不通。甚至在今早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号令天下。
这个梦太大了,狷狂如他,也不敢妄想。贺阙来回踱步,怀疑问:“你说的计策,当真可行?”
“当真。”蔡麟说道,“如果姐夫不信我,今日带着钦差游湖时,尽可一试,看看长安的状况,是不是和小弟说的一样。”
长安的状况,乃至钦差的态度,都被蔡麟说中了。贺阙试探过后,对蔡麟越发深信不疑。曾经贺阙从未想过当皇帝,能在扬州呼风唤雨就已经很好了,他怎么敢想这么远的事?可是蔡麟的一番话语却似火星,点燃了贺阙内心深处的野心。
哪个男人不想称王称霸,三宫六院?他观长安之人也和他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如果真按蔡麟说的,借着运送粮草把持长安,他既有淮南富庶之地,又有长安天子之柄,等他再把开国皇帝的宝藏找出来,这天下,就要姓贺了!
贺阙一时目眩神迷,踌躇满志,最终在蔡麟的牵线下,他和长安钦差议定,他运两万石粮草去长安,钦差代圣上册封贺阙为淮南节度使。粮草出发之日,就是他领旨之时。
用蔡麟的话说,这两万石粮草只是运到长安,实际上还在他们自己人手里管着,不过是吊在驴子前面的萝卜罢了。东西左手倒右手,换一封长安的入场券,只赚不赔,他们赢大发了!
贺阙这段时日天天被人奉承着,沉浸在虚幻的皇帝梦中,飘飘然忘乎所以,甚至连贺蔡氏也渐渐以皇后自居了。贺阙被美梦冲昏了头脑,没多加思索,便签订了运粮文书。
两万石粮草,足足得要二十艘专门的粮船拉,光搬运、装船就是个不小的工程。白鹤泽和贺阙达成协议后,两人相谈甚欢,这几日和贺府的人日日宴饮,还有谁有心思管这等苦力事?
渡口,湿冷的风几乎要钻到人骨头缝里,纪斐裹着毛领大氅,身后跟着女扮男装的美婢,一派公子哥气派,站在码头上指指点点:“手脚麻利点,东西拿稳了,别弄湿了。”
司仓参军跟在后面劝道:“楚公子,这点小事,怎么劳您亲自来看?脚夫都是群粗人笨人,别冲撞了您。”
纪斐裹紧了大氅,冻得哆哆嗦嗦:“要不是祖父有命,谁耐烦看。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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