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人神色也瞬间变了,刘怀义意识到计划暴露,拔刀朝韩仲谦、戚白冲来,刚刚卸了兵器的戚白从腿上拔出一柄刀,霎间收了玩世不恭,冷声道:“你们这些走狗、叛徒!主公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竟敢勾结朝廷,背叛主公!老夫人深明大义,怎么养出刘景祁这么个孽畜。若老夫人在天有灵,定恨不得活剐了你们!”
红衣太监躲在案台下,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双手拎住后颈,整个提了出来。小太监浑身哆嗦,慌忙求饶,裤子上隐约有道湿痕蔓延。戚白闻到骚味,嫌弃地啧了声,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奴婢是宫里养马的,前段日子跟随齐兴公主出宫,公主在驿站失踪后,奴婢怕被掌教责罚,没敢回去,趁乱跑了。刘将军将奴婢找来,说只需要陪他们演一出戏,就给一贯赏钱,还送奴远走高飞……”
戚白冷嗤:“蠢货,你知道了他们假传圣旨,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他们要动手,正好将计就计,反将刘党一网打尽。小太监,给你一条活路,你要不要?”
小太监其实并不想要,他就是一养马的,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回家乡,再看父母一眼。但家贫他选不了,被送进宫他选不了,在宫里挨打挨骂,好不容易逃到外面,人人都看不起他,他也选不了。小太监只能谄媚地笑着,道:“要,要!但凭将军吩咐!”
戚白瞧着太监那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直犯恶心。一群没根的男人,果然奴颜婢膝,净会误国殃民。戚白道:“你假传圣上口谕,犯的是死罪!若你肯出面作证刘景祁假传圣旨,欺上瞒下,我就饶你不死。”
太监心里发苦,并不愿卷入藩镇无穷无尽的内斗中,但形势比人强,他面上只能谄媚应下:“奴婢愿意。”
戚白一把将太监扔到前面,用力踹了他一脚:“站直,有个男人样!我这就带你去河东,面见主公……”
戚白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小太监被踹得险些扑倒在地,他踉跄站稳,转身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啊!杀,杀人了……”
戚白低头看着心口的尖刃,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人:“韩仲谦,你……”
韩仲谦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下手却毫不拖泥带水:“对不住了,戚弟。”
戚白瞪大眼睛,依然无法相信:“你投靠了刘景祁?”
韩仲谦不语,戚白看向帐篷里一地尸体,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韩仲谦要是投靠了刘景祁,不会配合他反包刘景祁的饺子,不会卖力杀刘怀义、刘青阳等人。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戚白恶狠狠瞪向韩仲谦:“你也要效仿刘景祁那个杂种,背叛主公?”
韩仲谦心中叹气,戚白领兵打仗颇有天分,屡出奇招,甚得李昭戟偏爱。然戚白和李昭戟一样,都有一个缺点。
太狂傲。
李昭戟死里逃生后,先联系了戚白,暗中观察了韩仲谦几天,确定韩仲谦没投靠刘景祁,这才告诉韩仲谦李昭戟没死。韩仲谦大吃一惊,连忙表示忠诚,然而事后回去,总觉得背后发冷。
若他没被刘景祁架空呢?若他为自己打算,和刘景祁的人走得近了些呢?李昭戟躲在背后观察他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恰好这时,宋正臣派人给他送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丈夫岂能屈居人下?李秉文年不过弱冠,有今日之地位,盖仰父辈之功。兄诚甘终生屈于此小儿之下,为其驱使乎?”
韩仲谦看完后,马上就将纸烧掉,并未搭理。没过多久,宋正臣再一次来信,对他称兄道弟、攀亲道故。
“将军大才,韬略不逊卫霍,骁勇不输李广。今屈为人马前卒,弟痛心之至!弟据凤翔之险,兄率五万之众,何妨联手,弟当为兄请封节度使,结盟相应,共取关中。兄意如何?”
“兄年近五十矣。昔日李继谌南征北战,兄为其前锋,居功至伟,李鸦儿之名半出兄力。然今兄在军中,处处掣肘,竟不若戚白一后生。
纵兄念旧主之情,愿扶少主,然李氏小儿心狭量浅,并州诸老将多被其夺权。魏氏乃其亲姑,尚敢加害,岂能饶兄乎?日后归河东,李秉文岂肯令兄掌兵?且李、刘内斗,胜负尚未可知。二人皆需仰仗兄之五万人马,与其拥立他人,兄何不自立?唯兄熟思之。”
宋正臣送来好几封信,韩仲谦一封都没回复,但宋正臣仿佛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一般,隔着信纸看出了韩仲谦的动摇。某一日,他突然递来一封信,上面只寥寥写着:“今朝廷疲弱,不堪一击,同州防御使仅有守军万人,潼关兵力不足四千。若得潼关,北可凭黄河天险,扼制河东;南可得东南漕运,直逼朝廷。天子之婿,独刘景祁可为乎?为天子婿,何如为天子岳丈,大丈夫当效曹孟德。”
韩仲谦为数不多的坚持,彻底垮台。
韩仲谦当然知道宋正臣没安好心,怎么可能真的想和他共分关中。但宋正臣有一句话没说错,天下英雄,只有李昭戟、刘景祁当得吗?
在李昭戟的死讯传来之前,韩仲谦从没想过背叛李家,拥兵自立。但刘景祁夺权上位后,韩仲谦突然意识到,这节度使,不是只有李家人做得。
先前李昭戟杀姑母表兄,后有刘英容的亲弟弟杀外甥,他们李家自己人都谈不上忠诚,如今岐山五万人马掌握在韩仲谦手里,是李昭戟和刘景祁要仰仗他,他为何还要听李昭戟的话?
韩仲谦抽刀,朝着戚白要害,重重又补了一刀。他亲眼看着戚白肝胆俱裂,血流成河,在地上慢慢断气,平静道:“你话太多了。”
背叛,那又如何?古来帝王将相,哪一个是干净的?待他功成名就,自有史书为他颂歌。
统兵第一大忌,就是不要让属下有机会发现,我也可以。
·
“韩仲谦率五万人马,攻潼关,占同州自立。”
霍征看完邸报,大笑出声。这个局面早有预料,但真的看到,还是令人痛快淋漓。霍征将邸报放下,得意道:“李昭戟,你也有今天。”
昨日找到了唐嘉玉,今日看到了李昭戟失势,好消息接连传来,霍征不禁起身踱步,他走到舆图前,久久注视着天下大势,思忖今后之变。
短短一个月,风云剧变。韩仲谦率五万人马叛出河东,拥同州自立,刘景祁占据了并州,李昭戟竟然还没死,被他逃到了云州。
哪怕李昭戟还活着的消息传得轰轰烈烈,朝廷依然支持刘景祁,平原公主不日将抵达并州完婚。
如今,李昭戟只剩下云州。但南有刘景祁,北有赤丹,西有吐谷浑、鞑靼、党项诸部,三面环敌,李昭戟必死无疑,成不了气候了。
霍征手指划过河东,转向河南。河南是中原腹地,千里沃野,万顷良田,却无险可守。如果能攻下登州、莱州,以河南道为据地,往南扩张,吞并淮南,则南有江淮财赋,北有黄河天险,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东南,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霍征构想着接下来的战略,只觉得胸中激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外头形势大好,霍征不由得想起内宅。他叫丫鬟进来,问:“殿……唐姑娘怎么样了?”
第168章 朝廷钦差 看好院门,
大清早, 唐嘉玉屋里就送来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丫鬟们围在一旁,艳羡不已。唐嘉玉懒得看,换了身衣服就去看周伯。
周伯的状态好了很多, 已经不再发烧了, 就是住不惯, 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着。唐嘉玉看了药方, 让郎中加了些安神的成分, 等小厨房把药煎好, 她亲自看着周伯把药喝了, 这才离开。
唐嘉玉回到主院,远远就看到霍征等在门外。唐嘉玉依然视若不见,面无表情从霍征面前走过。霍征扫过她素净的头发,道:“我送你的首饰, 为何不戴?”
唐嘉玉不理睬,提裙迈过院门, 自顾自往屋里走去。霍征作势要跟进来,唐嘉玉冷着脸回头:“滚开。我的住所,叛徒与狗不得进。”
“你终于肯说话了。”霍征问, “那些衣服首饰,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让他们再送一批。”
“不必。”唐嘉玉冷声道,“我有手有脚,不受嗟来之食。”
霍征皱眉, 道:“纪斐、何清那些草包纨绔送你礼物, 你都收了,为何我就不可以?莫非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只看得起官家子?”
“其一, 我收谁的礼物是我的事,事后我都回了礼,礼尚往来而已。其二,你看不起纪斐、何清,但纪斐重情重义,舍身救我,何清虽然势利,却也从未做过两面三刀、吃里扒外之事。没谁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唐嘉玉的话像是刺到了霍征,霍征绷紧了腮帮,目光阴沉狠戾,紧紧盯着唐嘉玉:“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礼尚往来,而是男女之情呢?”
唐嘉玉并未出现羞涩、恼怒等反应,只是挑了下眉,道:“喜欢我、想讨好我的男人多了去了,我为何要接受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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