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甘心,这一路危机四伏、险象迭生,好几次她差点被朝廷官差拆穿,但都有惊无险圆回去了。她没被刘景祁抓到,没被李昀抓到,偏偏被霍征发现了!
偏偏是她最不想见到、最不愿示弱的人!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悄悄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往好处想。至少,凌云图没事,孙先生和村民们也没事。
她今日走得急,没带随身包裹,凌云图和圣旨都藏在包袱里。凭孙先生的人品,定会帮她好好保管,不会偷看。当然,偷看也无妨,没了她,这两样东西什么都不是。
霍征在客栈找到了她,没再接着往下找,阴差阳错掩护了他们真正的落脚点。等孙先生带着村民们逃出去,她再想办法离开。她既然能逃出河东,就一定能逃出汴州。李昭戟也好,霍征也罢,没有哪个男人能真正困住她。
谁都不行。
想到李昭戟,唐嘉玉眼中露出愁绪。她放下木梳,往外走去,丫鬟们瞬间都打起精神,然而,她只是推开窗户,望向乌云后并不明朗的月亮。
李昭戟要面对的局面可比她凶险多了,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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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月色幽微,谷中弥漫着薄雾,月光幽幽洒在峭壁上,越发显得山路崎岖,前途叵测。李湛卢探路回来,担忧道:“主公,前方路面湿滑难行,仅容单骑通过。当真要翻越飞狐道吗?”
李昭戟屈着腿坐在岩石上,他风尘仆仆,形容说不上好看,依然不掩那股落拓洒脱的不羁劲儿。他抬头,将鹿皮囊里的水一口饮尽,水滴沿着他滚动的喉结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李昭戟将水囊扔给李湛卢,两指并拢在唇边,吹出一个清亮的口哨。
马正在不远处吃草,像听懂了李昭戟的意思一般,哒哒朝他跑来。李昭戟拽住缰绳,爱抚地摸了摸马的鬃毛,说:“如今不知多少人想顺水推舟,把我杀了,瓜分河东。要想最快到云州,只能从飞狐道翻山。”
李湛卢知道李昭戟心意已决,肃然抱拳,不再废话。李昭戟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问:“并州如何了?”
李湛卢也上了马,快步跟上李昭戟,道:“按您的吩咐,安排并州的探子放出风声,到处散播您并没有死,而是像虎牢关那次一样假死诈敌,果然许多人坐不住了。”
“热闹才刚刚开始呢。”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道,“刘景祁早有反心,我不在那半年,他恐怕在并州安插了不少亲信,此时回并州无异于自投罗网。刘景祁自己就是叛变上位,最忌讳别人效仿,若并州传出风吹草动,他定然坐不住,必会回并州亲自坐镇。等刘景祁一走,就安排韩仲谦、戚白行动,杀了刘党,带五万人回河东。”
“是。”
飞狐道开凿在峡谷之中,两岸绝壁耸立,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如倒悬的斧刃,森然插向夜幕深处。李昭戟骑马走过栈道,最初还小心翼翼,后面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唯有风声与马蹄声回荡。
云州在,则并州在,河东在。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刘景祁,也不是李昀,而是耶律坚!
早知道,当初应当将耶律坚、耶律昊斩草除根的。早知道早知道,李昭戟如今恨透了这几个字!都怪他狂妄自傲,自以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其实他前几次胜利占了许多运气成分,而他却全归功于自己指挥有方。
李昭戟总算明白,为何父亲一生鲜有败绩,父亲却总是战战兢兢、思前顾后,胜利越大,反而越胆怯。
傲慢,才是一个将军最大的敌人。
他七岁成为少主,十八岁继承节度使,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父亲交到自己手里的究竟是什么。原来成为主公靠的不是朝廷的旌节,也不是兵变夺权,而是责任。
在李昭戟看见自己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见唐嘉玉。他抬头,可惜此处看不到月亮,唯有乌云蔽月,夜色茫茫。
不知她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第167章 天地见心 李昭戟,你
刘景祁看完密报, 面无表情递到烛火上烧掉。他虽然一言不发,但下面人都绷紧了脊背,噤若寒蝉。
刘景祁将纸条烧掉,默了会, 问:“李昭戟还没找到吗?”
下面人齐刷刷跪下:“属下无能。”
“唐嘉玉呢?”
众人头埋得更低, 不敢说话。刘景祁冷冷笑了声, 说:“你们没找到, 已经有人找到了!如今并州到处都在传, 说李昭戟并非死于山匪之手, 而是我勾结外人, 弑主篡位。你们说,这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刘怀义冷汗涔涔,空穴不来风,背后没人指示, 谁敢编排刘家?难道,李昭戟到并州了?
不应当啊, 他们在沿路布下天罗地网,无论李昭戟回岐山大营搬救兵,还是去湋川里救唐嘉玉, 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可是,这两地都未发现外人靠近。
李昭戟表现得那么深情,事到临头,还不是抛下了女人, 自己逃命去了。刘怀义小心翼翼道:“主公息怒, 并州城门早已换成我们的人,只要李昭戟靠近,立刻就能拿下, 绝不会惊动城里人!”
刘景祁冷笑:“这样的话,你已经和我保证过许多遍。可如今呢,李昭戟没抓到,连一个女人也找不到。”
刘怀义想起自己上次立下的军令状,紧张地吞唾沫,试图争辩:“并非属下无能,属下将官道、津渡找遍了,只要是可疑女子都扣下来仔细盘查,但都不是唐嘉玉。湋川里那些村民也没找到,兴许是被灭口了。此女狡诈毒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奇怪得很……属下无能,请主公治罪!”
刘景祁叹气,要不是正值用人之际,他定亲手砍了这个废物的头!刘景祁压住怒气,说:“念在你劳苦功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即刻出发,去岐山大营给刘青阳传话,李昭戟的旧部留不得了,找机会全部杀掉。你配合刘青阳,记得做得小心些,莫激起兵变。之后你们带着五万人马回河东,我已向长安上书,圣上同意我们借道同州,经潼关渡黄河,尽快回去清理门户。”
刘怀义连忙应下。随后他察觉不对,问:“主公,那你呢?”
“我要亲自去会会我那外甥。”刘景祁起身,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道,“若我没猜错,并州的动静不过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去的,是云州吧。云州,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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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大营。
戚白掀帘子进来,韩仲谦已经来了,带着人站在右侧,刘怀义站在另一边,双方人马泾渭分明。戚白扫过人群,扬声问道:“不是说皇宫送了封赏,让我们来领旨吗?圣旨呢?”
刘怀义斥道:“大胆,你竟敢直呼圣旨,对圣上大不敬!还不快跪下请罪。”
戚白走到韩仲谦身边,嘁了声,吊儿郎当对着东边拱了拱手:“臣地位卑微,不知面圣的讲究,失礼了。但送旨总得有个公公吧,公公呢?刘将军,我们等了这么久都不见钦差,你该不会假传圣旨吧。”
刘怀义捏紧了手,怒道:“住嘴,这种杀头的话你也敢讲,不想活了吗!”
“那就让公公出来给我们看看。”戚白道,“要不然,把我们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万一有敌偷袭,群龙无首,该如何应对?”
有戚白起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给刘怀义扣帽子。刘怀义咬牙切齿看向戚白,真是狗随主人,李昭戟不省心,他的人也是个刺头。正喧闹时,后面的帘子忽然掀开,刘青阳恭敬地迎着一个太监,道:“公公慢些走。”
一个白皙清瘦的太监穿着红衣,缓缓迈入帐营。衣袍宽大,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刘青阳扫过韩仲谦、戚白几人,目露威压,道:“见到钦差,还不快跪?”
戚白扫过红衣太监,道:“这位公公眼生。公公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得无礼!”刘青阳威严道,“公公奉了圣上口谕,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快解除武器,下跪接旨!”
戚白看向韩仲谦,其他人也等着韩仲谦表态。李昭戟走时,将五万人马交由韩仲谦统率,谁能料到李昭戟在征粮途中死了,随后刘景祁接任节度使。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刘景祁上位后,表面上对韩仲谦礼遇有加,但很快便派了刘青阳来做副手。最近刘青阳更是装都不装了,隐隐有凌驾韩仲谦之上的架势。
韩仲谦半垂着眼睛,竟什么都没说,恭顺地解下佩刀,下跪行礼:“臣遵命,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仲谦率先垂范,其余人哪怕一脸不忿,也不得不解下武器。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传来,亲兵端着托盘,将众将军的武器收走。刘青阳和刘怀义对视一眼,刘青阳暗暗抬手,正要摔杯为号,忽然帐篷外传来惨叫声。
各位将军在此接旨,下面人理应回避,但帐篷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士兵。穿着同样衣服的士兵兵戈相接,滚烫的鲜血溅在帐篷上,宛如一场大戏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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