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203页
    李漱月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敛衽给皇帝行礼:“儿参见阿父。阿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不出心绪,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奏折,扔给李漱月:“这是御史台的奏折,你怎么看?”


    奏折落在李漱月脚下,李漱月垂着眉眼,柔谨道:“后宫不得参政,儿一向不懂前朝的事,不敢看。”


    “朕允你看。”


    话到如此,李漱月不再推辞,俯身捡起了奏折。她飞快扫过,大意无非是弹劾唐嘉玉欺君罔上,混淆宗室,罪不可赦。唐嘉玉前段时间大刀阔斧整顿神策军,削砍神策军虚衔空饷,弹劾她的声浪本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闹出了假公主,骂名越发汹涌而至。


    李漱月大清早来蓬莱殿外候着,就是为了唐嘉玉的事。昨日一对夫妇敲登闻鼓,状告风头正劲的齐兴公主乃假公主,此事立刻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连扫地的宫女都在背地里讨论。昨日皇帝见了一天臣子,李漱月没找到机会,今日早早便守在蓬莱殿外,想探探口风。


    李漱月自己是完全不信的,一个民妇状告当朝公主是假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冒充公主乃是死罪,一旦被发现抄九族都是轻的,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冒险?何况,唐嘉玉拿出了凌云图、玉佩、密信那么多证物,和宫里一一对得上,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但此时此刻,李漱月突然意识到,皇帝的态度,可能和她想的不一样。


    李漱月早就看完了,她垂着眼睫斟酌了一会,才装作刚看完,抬起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阿父,难道嘉玉姐姐真的是假的吗?”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原本也不信,但刚刚扶风驿传来飞驿,齐兴只知假冒公主暴露,打伤官兵,强夺马而出,在逃跑途中不慎落入山崖,生死不知。若她问心无愧,为何要逃呢?”


    李漱月装作怯懦的样子,心中宛如山崩海啸。唐嘉玉逃了?她落入山崖,皇帝说是生死不知,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可是,为什么呢?唐嘉玉帮朝廷拿回了神策军,派去西北募兵的人刚物色好,一切才刚刚走上正轨,就算要鸟尽弓藏,何至于这么早呢?


    皇帝说着重重拍桌,脸上愤怒、心痛、威严交织:“朕一心当她是侄女,没想到她竟然利用朕对五兄的思念,欺君罔上,真是罪大恶极!”


    声音宛如惊雷,李漱月被狠狠吓了一跳,下意识跪下。皇帝怒了一会后,恢复了面无表情,他起身,负手走到李漱月面前,将她扶起来:“都怪朕识人不清,没发现齐兴是奸人冒充,差点混淆皇室血脉不说,更是让李家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漱月,你是长姐,以后你要担当起长姐的职责来,为弟弟妹妹做表率,也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皇家的公主。”


    李漱月脑子嗡嗡的,她其实想说,嘉玉姐姐很可能是被人冤枉的,晁家那对夫妻不过一市井无赖,怎么就敢状告当朝公主?他们早不告晚不告,偏偏挑在唐嘉玉不在长安的时候击鼓,巧得仿佛算计好了一般。种种迹象,无一不在印证,晁家背后有人指示。


    当下明明应当该将晁家夫妇收押,狠狠打他们三十大板。即便皇帝真的心有怀疑,也该等唐嘉玉回长安后,拉晁家夫妇出来对簿公堂,当面对质。唐嘉玉这段时间杀逆贼、除宦党、整军纪,为皇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能仅凭晁家夫妇一面之词,就给唐嘉玉定罪呢?


    李漱月嘴唇翕动,正要试着敲一敲边鼓,皇帝满意地看着她,说:“你素来恭谨淑柔,最是孝顺,想来不会让朕失望。等日后嫁去河东,你要辅佐夫婿,恪守妇道,凡事以社稷为重,莫忘了你的公主身份。”


    李漱月的唇张开,喉咙里的话卡了卡,说出来时悄然变了:“嫁去河东?”


    “是啊。”皇帝含笑,像一个慈爱的父亲,望着自己即将长大成人的女儿,慨叹道,“一转眼,你也长到了嫁人的年纪。你不是喜欢河东节度使吗,朕怎么舍得让你失望。过几日朕就让礼部下旨,为你和河东节度使赐婚。”


    李漱月惊讶不已:“可是先前河东节度使明明说……”


    皇帝眼神微变,李漱月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帝依然笑着,道:“你可是嫡长公主,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朕要下嫁掌上明珠,天下哪个儿郎不是欢欢喜喜前来求娶?你安心回去备嫁,其余事,朕自会安排。你嫁去河东后,要勤给长安写信,别让皇后和荣王牵挂。”


    李漱月暗暗咬唇,又咬唇,最终垂下纤长的脖颈,宛如俯首的天鹅:“女儿谢阿父成全。河东路远,以后女儿不在了,还请阿父多看顾阿娘和五郎,全了女儿的孝心。”


    皇帝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皇后是朕的发妻,荣王是朕仅剩的嫡子,朕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李漱月最终没有替唐嘉玉说话,哪怕那纸状告在她看来漏洞百出,可是,嘉玉姐姐已经落崖,生死未知,而她的母亲和弟弟,却还好端端活着。


    只要她在河东,皇帝就不敢动何家,何皇后能安安稳稳坐在皇后宝座上,再经外祖父和表兄筹谋,荣王还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只要阿娘、阿弟能好好活着,无论要她嫁谁,无论要她嫁哪个河东节度使,都没关系。


    李漱月走出蓬莱殿,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纯善快乐的李漱月,在这一天彻底死掉了。


    蓬莱殿内。


    哪怕外面阳光明灿,穿过重重帷幔进入宫室,也已变得暗沉阴郁。皇帝遣散侍从,独自坐在内室。他在御案底部摸索片刻,咔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并排放置着两卷画轴。


    皇帝拿出其中一副,铺在案上,他看了许久,缓缓展开另一幅,嘴中喃喃自语:“究竟哪一幅,才是真的藏宝图呢?”


    第149章 曲终了 群花不识兴


    御案上摊放着锦屏春居图, 图中是锦屏山景,云山烟树,富丽隐逸,而皇帝手中的画轴上绘山海经异兽, 怪诞奇异, 不知所云。


    前者是彭勇带来的, 他声称王昭仪让他护送真公主去幽州, 他不忍藏宝图外流, 所以弃暗投明, 费劲千辛万苦将藏宝图带回来, 献给圣上;后者是唐嘉玉带来的,据说是她被人发现时,和王昭仪密信一起放在她襁褓里的遗物。


    这两幅卷轴都号称是“凌云图”,记载着开国皇帝留给后人的宝藏。可是, 哪一幅才是真的呢?


    皇帝反复端详良久,平心而论, 他觉得锦屏春居这幅像真的。既然是藏宝图,至少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地址,这幅图中重峦叠嶂, 奇峰秀水,说不定藏宝之地就隐藏在画中某一座山上。


    但唐嘉玉带来的这幅山海异兽图,因为太过怪诞,让皇帝也拿不准了。若唐嘉玉想假造凌云图, 应当找一幅山水画, 为何要拿山海经呢?反而证明,这真的是王昭仪放在她襁褓里的。王昭仪是最后一个知道藏宝图密码的人了,她为何偏偏要挑这幅呢?当真是随意为之吗?


    皇帝越想越绕, 不由愤然。都怪僖宗,假仁假义,嘴上说着视他为手足,但凌云图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未和他提起过!


    皇帝也是登基之后才知道,太祖曾留下一份宝藏,国难时可凭此复国,若后人不肖,也可携这份巨资退隐民间,可保子孙三代无忧。至于藏宝图在哪儿,如何破解,只由历代帝王口口相传,其余人——无论多受宠的妃嫔、太监抑或皇子,都一概不知。


    凌云图某种意义上和传国玉玺一样,是正统的象征。区别在于玉玺可以抢来,而凌云图的密码只能靠前一代皇帝口授,若得位不正,传承就断了。


    皇帝和僖宗一样为太监拥立,但僖宗是在太庙封了太子、带到懿宗面前过了明路的。懿宗病逝前,曾屏退侍从,独留下僖宗说话,想必在那个时候,懿宗口授了凌云图的秘密。


    但皇帝不同,僖宗即便再信任这个弟弟,在王昭仪、大公主的死讯传来后,僖宗不可能不起疑。僖宗不会告诉皇帝凌云图的解法,而皇帝做了亏心事,也不愿面对僖宗,任由僖宗被“溺亡”。


    凌云图的秘密,皇帝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无关痛痒,但时不时就会刺痛他,提醒着他不是正统。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已渐渐淡忘了这根刺,可唐嘉玉的归来像一块石子,硬生生唤醒了他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


    皇帝的思绪不由回到十八年前。


    那一夜,他还是寿王李修,蜷缩在扶风驿阴潮古旧的床上,听到僖宗和王昭仪低语。


    “明日我会让彭勇制造一场混乱,将队伍冲散,你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趁乱走,绕过乱军,北上回幽州去。若你此胎生男,让幽州节度使在合适的时机出示这份圣旨,拥立皇儿为帝;若你此胎生女,待她长大,将圣旨交给她,让她自己选择。凌云图的解法我已告诉你了,你千万记好。我这个为夫君的无能,不能给你荣华富贵,甚至都无法护你周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凌云图留给你们,将来无论孩子复国还是归隐民间,有东西傍身,都能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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