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男子自嘲一笑,声音苦涩:“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我还哪配当什么天子。曾经年少轻狂,自以为可以挽大厦之将倾,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住你和孩子。不必再叫我陛下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
可是哪还有什么往后呢,他们只剩下今夜。女子眼中含泪,依然挤出一个笑,柔柔唤道:“五郎。”
“徽音……”
床帐外情人私语喁喁,李修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木然睁着眼睛。
僖宗定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僖宗不会知道,李修已经好几晚不敢合眼了。他怕一合眼,就看到生啖人肉的叛军,面目狰狞的暴民。他本以为天子受万民敬仰,此乃三纲五常、天经地义,但落入暴民堆中他才知道,原来,世人敬得不是冕旒,而是屠刀。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李修过了五天,五天后,崔敬悬仗着一身功夫,终于带他追上宫廷队伍。僖宗看到他大哭,当众发怒,让人将他的床榻搬到僖宗屋里,以后两人同寝同居,再不许人怠慢寿王。李修面上感激涕零,其实心中毫无波澜,十二岁还是个小孩,但对于生在宫里,还刚在人间狱走了一遭的孩子,十二岁已足够他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五兄对他再亲厚,也永远比不上王昭仪之流。那些是家人,而他,永远只是外人。
比如,所谓亲情、忠义、信仰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因为五兄是皇帝,所以五兄的女人永远被侍卫簇拥着,而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所以可以被怠慢,可以被疏忽。
逃难几日击碎了李修的骄傲,让他陷入对权力狂热的渴望中。他要得到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出口成旨,生杀予夺,让天下再无人敢轻慢他。饿到和野狗争食的滋味,他再也不要感受第二次。
李修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捱到天明,全程身体一动未动。后面的路僖宗遵守承诺,全程都和李修待在一处,直到第二天晚上,李修才终于找到机会,悄悄将扶风驿听到的话告诉崔敬悬。
崔敬悬大惊,立马转告田佑贤。田佑贤听到王昭仪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走了,怒不可遏,招募了好几波杀手,定要将东西拿回来,至于人,随他们处置。
宦官的报复超出李修预料,但他告密时,真的没想到王昭仪的下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论辈分,李修该叫王昭仪一声五嫂,他从未叫过,坚持喊她表姐,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和五兄的关系。其实李修曾悄悄喜欢过她,她初进宫时,李修见她第一面就想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然而她的眼睛里永远看不到他,她和五兄一见钟情,李修每次看着她和五兄吟诗作赋、琴瑟和鸣,都嫉妒万分,却也无能为力。
现在,他终于能做什么了,却是彻底毁掉她。或许这样也好,得不到的,不如不复存在。李修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僖宗和宦官已近乎撕破脸,僖宗本就活不成了,他更聪明更隐忍,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世间弱肉强食,能者居之,本就如此。
李修登上皇位后,立刻改了名字,陆陆续续杀了僖宗旧人,掩去前朝旧事。从今往后,他是李昀,少年登基,英才大略,完美而无辜的大齐君主,至于那个像老鼠一样寄生在宫阙阴沟里的寿王李修,被小心地掩埋在岁月腐灰中,再无人知晓。
李昀当了四年皇帝,一只老鼠穿着华冠冕服,时间长了,仿佛他真的成了如此模样。可是突然,当年护送王昭仪逃跑的神策军彭勇回来了,拙劣地和李昀攀逃难路上的交情,并献上凌云图。
彭勇还当新帝是那个怯懦的寿王,满心以为他献上此物,新帝定会赏他高官厚禄,泼天富贵。可惜彭勇并不知道,王昭仪被追杀是皇帝告的密,他也过于低估了一个帝王的狠心。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何况关系着藏宝图。
李昀听着彭勇的邀功之辞,才听了一半就拿定主意要永绝后患。但彭勇知道的太多了,若处理不好,也是麻烦。李昀将从不离身的玉扳指赠给彭勇当信物,允诺提拔彭勇,但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彭勇果然被冲昏了头脑,新帝将最珍爱的玉扳指都给他了,还能骗他吗?因此,赵继恩约他深夜去禁苑相见时,彭勇毫不犹豫赴约。
这一去,他被扼死在月黑风高夜,埋葬地下,滋养着禁苑一年又一年的春花。
李昀特意吩咐赵继恩下手仔细些,处理干净,别留下麻烦。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彭勇将玉扳指藏在腰带里,赵继恩搜身时没有发现。赵继恩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法不熟练,忘了检查鞋底,因此也没发现彭勇靴子里藏着一块宫门令牌。
多年后,这具白骨从花下翻出来,重见天日,并被那个本该死去的公主捡了起来。旁的也就算了,但唐嘉玉过于不识好歹,竟然查到了彭勇身上,再查下去,李昀杀兄上位的隐秘就要暴露了。
李昀只能杀掉唐嘉玉。他其实很喜欢唐嘉玉的性格,他总说她像五兄,其实唐嘉玉和僖宗一点都不像,僖宗但凡有唐嘉玉一半的狠心果决,何至于国破家亡,污名满身,魂丧异乡,还连累得妻女都不得好死?
若唐嘉玉是李昀的儿子,他定会立她为太子,若她是他的女儿,他也愿意扶她做第二个太平公主。偏偏,她是五兄的“遗孤”。
李昀万般遗憾,但也只能杀了她。帝王无情,要想成就霸业,就要摒弃无用的感情,连他的太子,不也牺牲了吗?
太子才十五岁,虽然身上有何家的血脉,性子也过于优柔寡断了,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入主东宫多年无过无错,李昀下令杀他时,自然是千般痛心、万般不忍的。可是,先有君,才有储君,太子既然姓李,就该为江山社稷尽忠。
杀唐嘉玉比杀太子麻烦多了,她毕竟名义上是先帝之女、僖宗遗孤,而且她一通胡闹下来,竟然收服了洛阳留守和神策军,手握兵权,更别说她还和李昭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昀想除她,得慎之又慎。
李昀精心攒了一个局,他为李昭戟封王,派唐嘉玉做钦差,唐嘉玉果然毫无防备去了。她一离开长安,李昀便授意晁家夫妇当着全京城的面敲登闻鼓,揭穿唐嘉玉是假公主——这也不算李昀冤枉她,她本就不是李楚玉,也并不长在染霞村。她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容她享受这么久公主的荣华富贵,也该知足了。
市井小民状告公主,此事太过离奇,迅速传遍全城。其实这桩案子漏洞百出,明显到连李漱月都能看出破绽,但女人干政的脆弱性就在于此,只要背上了污点,无论先前做出过多少功绩,都可以被名正言顺抹杀,男人会很乐于瓜分她的政治遗产。所以,案子有破绽并不要紧,满朝文武愿见她倒台,便不会有人深究。
世上绝大多数事,只要做好利益分配,上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所谓公平,所谓正义,是编出来骗老百姓的。
但唐嘉玉毕竟担着公主的名,又有兵权,在长安杀影响不好。李昀容她申辩也不是,不容也不是,所以最好死在路上,山匪也好流民也罢,反正和朝廷无关,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惜了,霍征没亲眼看到唐嘉玉死了,只说落下悬崖。但假公主的帽子扣在唐嘉玉头上,她已失去了权力合法性,她的生与死,影响已然不大。
反而是李昭戟那边,若没死透,就很麻烦。霍征已带人去崖底搜寻,希望霍征争气些,别让他失望。
霍征是唐嘉玉带出来的,李昀原本担心霍征不识抬举,幸而霍征是个聪明人。在扶风驿埋伏唐嘉玉时,李昀怕霍征心软,特意没告诉霍征实情,而是将他调去围攻李昭戟。一步闲棋,最后竟成了制胜之招,幸好霍征没犯迷糊,没有因为唐嘉玉是旧主而网开一面。
李昀满意之余,也暗暗给这人下了定论。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有野心有干劲,这种人就像砍柴刀,可以用来开路,但砍荆棘时也不可避免会划伤自己的手,所以只适合当消耗品,用一段时间,就该丢掉。
李昀呼了口气,手指缓缓拂过画轴,喃喃道:“五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阴魂不散。你给我找麻烦,你的女人耍得我们团团转,连你的假女儿,也要给我添堵。我们同为庶子,你能称帝,为何我不能?玉玺也好,凌云图也罢,都该是我的。我是为了李家的江山永固,社稷长存,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定会体谅我的。”
李昀对彭勇的话也没有尽信,彭勇说当日有两个孩子,他带走了真的,但唐嘉玉却拿出了王昭仪的亲笔密信。时间过去了十八年,许多事已无法究查,究竟谁才是真的那个?
李昀拿不定主意,只能暂时将两份藏宝图收好,起身后,又恢复了恩威莫测的天子模样。他铺开一道奏折,拿起笔,润墨后漠然落笔:“清洗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漏网之鱼,纪晏竟是五兄的人。既如此,纪家也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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