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臣憋了一肚子气,听到这话立即被激怒:“狂妄小儿,好大的口气!牵马来,今天我非要领教领教李家的神射术不可!”
两旁臣子连忙劝架,何皇后之兄何远道:“两位节度使冷静,一来深宫大内,天色已晚,不宜比试骑射;二来刀剑无眼,若伤着碰着,有伤同袍和气。不妨以马球赛代之,如何?”
崔敬悬眼珠转了转,站在皇帝身侧,笑道:“何公此言善极。难得四道节度使会京,不如举办一场马球赛,各道节度使皆可派出队伍参战。此举既不伤和气,又能振我军威,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抚掌笑道:“好主意,长安许久没有如此盛事了。那就这么定了,五日之后,在梨园举办马球赛,宫廷内外不拘身份,皆可参加,朕亲自给前三甲添彩头!”
第128章 春归去 表妹少不更
宫里要举办马球赛, 并且是四路节度使参战,在场小娘子听后都雀跃不已,恨不得立刻到五天后。唯有唐嘉玉,听到此事后心事重重, 脸色凝重, 几乎再没有动过筷子。
此时宴会已经过半, 众人面酣耳热, 神志不免松弛下来。唐嘉玉不着声色扫了眼堂下, 起身对何皇后道:“皇后, 晚辈出去更衣。”
何皇后正在和命妇交谈, 闻言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唐嘉玉走出正殿,夜风从太液池吹来,拂过画檐, 带上了醺醺暖意。麟德殿在后宫最高处,唐嘉玉抬头望向宫苑, 入眼之处梨花香土,长安春尽,有一种极尽绚烂却又急遽衰败之美。
真可惜, 没赶上长安的春。
唐嘉玉随着游廊,往太液池边走去。她在水边坐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殿下。”
唐嘉玉回头,果然看到了王榕。唐嘉玉微微福身:“表兄。”
王榕给身后人使眼色, 侍从退下, 唐嘉玉也淡淡看了斩秋、簪冬一眼,两人福至心灵,退至亭外。王榕道:“太液池中下黄鹤, 昆明水上映牵牛。打扰了殿下赏景,是我唐突了。”
“表兄这是什么话。舅父去后,王家只剩你我二人。我们表兄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有什么唐突的。若表兄喜欢太液池的景色,不如我们一起在湖边散散步?”
王榕伸手:“自然,表妹请。”
现在宫人大多集中在麟德殿,太液池边清净开阔,不易被偷听谈话。即便被人看到了也无妨,表兄妹叙旧,人之常情。
昨日人多,很多事情没法详聊,宫宴上王榕注意到唐嘉玉出殿后,坐了一会也借故离开。王榕本来担心唐嘉玉的立场,他和她没什么交情,她和李昭戟……怎么看都不像一清二白,王榕其实没把握唐嘉玉会站在幽州这边。但唐嘉玉主动说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开口就称他为表兄,王榕暗暗松了口气,因此也不再虚假客套,见四周无人,他便问道:“你和李昭戟……是什么情况?”
唐嘉玉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直说道:“说来话长。表兄,当年张朝叛乱时,你们可收到过宫里的消息?”
“并未,但祖母和父亲一直担心姑母,得知长安被叛军攻陷后,他们还派人出来寻找过,可惜并无结果。”
唐嘉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叹道:“其实当年长安一事,另有隐情。僖宗是被田佑贤挟持着离开长安的,当时母亲已经怀孕,路上父亲趁乱将母亲送走,想让母亲来幽州求援,可惜母亲才到关中就被阉党追上。母亲命心腹带我走,她不顾产后体虚,独自引开追兵。她用命为我争取生机,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半途乳娘遇到来关中救驾的李继谌,李继谌将我带走,为我伪造了唐嘉玉这个身份,齐兴公主就这样在人间消失了。后来我机缘巧合发现了真相,为了逃出牢笼,只能和逆贼虚与委蛇。如此两年,才终于寻到机会逃跑,赶到洛阳报官。后面的事情,表兄就都知道了。”
王榕恍然大悟,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但他没想到唐嘉玉才出生就被李继谌掳走了。李继谌能藏这么多年,可真是沉得住气。
王榕没有问唐嘉玉是如何发现真相,李继谌又为何要养唐嘉玉这么多年。僖宗既然拼死一搏将妻儿送走,必留有后手,当年王昭仪大着肚子离开时,应当带了密旨吧。
唐嘉玉既然没提起,要么密旨被李昭戟扣下,唐嘉玉没拿到,要么那封密旨没法用了。若是前者,问了徒惹心酸,若是后者……
或许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王家人徒有贵名,各个早亡,连唯一的表妹也如此命运多舛,王榕叹道:“当初是我不对,没看出你的异常,未能对你施以援手,让你一个小娘子深陷狼窝,我实在愧对祖母和姑母。”
王榕似乎把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天天追着他跑那段时光当做她在向他求救了。唐嘉玉有些尴尬,但王榕朝这个方向想也不错,唐嘉玉便将错就错道:“表兄不必自责,当时你孤身为质,如履薄冰,按兵不动没有错。再说,我这不是全须全尾逃出来了?”
唐嘉玉故意说得轻松活泼,仿佛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王榕轻轻笑了笑,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清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但最重要的,定是收回兵权。”唐嘉玉道,“田佑贤祸乱朝纲,害死了我爹娘,此仇不共戴天。虽然田佑贤已经死了,但神策军还在宦官的把持下,若不根除宦祸,日后我父母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王榕惊讶问:“表妹想好了?宦官之祸非一朝一夕,你和他们作对,这条路恐怕不好走。”
“那也得走。”唐嘉玉道,“宦官把持神策军,皇族无兵可依,就只能坐视藩镇势大。藩镇势力越大,朝廷就会越弱,迟早有压不住的那一天。要想自救,唯有这一条路。”
王榕沉默了许久,叹道:“表妹与我不同,我遇事只想逃避,而表妹却敢解决。若表妹为男儿,幽州何至于此?”
唐嘉玉苦笑,可她不是男人,做这类假设毫无意义。她生而为女,没欠了谁也没做错什么,男人能做到的事,她为何不能?
唐嘉玉道:“表兄不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皇家本就不剩几个人,我们正该团结起来,勠力同心,毕竟长安强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我在河东的事,就不必拿出来惹皇叔分心了。”
王榕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放心,我身边的人都交代过,不会说漏嘴的。但有一个人,变数极大,无法控制,表妹打算拿他如何?”
唐嘉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野心勃勃,意在天下,而我,生而为长安公主。既是天生仇敌,还能如何?他始终清醒,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得过河东的利益。现在他只是气不过而已,撒一会气,自会散了,表兄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王榕也不好多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唐嘉玉踏过落花,问:“表兄,幽州如今如何了?”
王榕摇摇头,神色静如死水:“河东驻兵五百,就驻扎在节度使府旁,等我这趟回去,也不知节度使府还姓不姓王。”
唐嘉玉想像刚才一样宽慰王榕,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呢,安慰王榕熬一熬会更好?可她再了解李昭戟不过,深知此人得寸进尺,心如磐石,他想做的事,从不会放弃。王榕再等下去,只会被李昭戟蚕食,除非……
除非,李昭戟自顾不暇。
两人沿着湖边走,月白风清,梨落如雪,太液池上银光粼粼,美不胜收。如此美景,两人却无心欣赏,一路静默。唐嘉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率先打破沉默:“表兄,事在人为,先解决当下的事情,一步一步来。五日后的马球赛,你可有主意?”
王榕想起这件事也头疼:“我此行来长安带了一百余名亲兵,抽二十人倒不成问题,但输赢只能凭天意了。”
“不,我们一定要赢。”唐嘉玉说,“崔敬悬故意挑拨,将李昭戟和宋正臣的意气之争变成各路节度使都要参加的马球赛,其心不良。幽州哪怕不能夺魁,也绝不能垫底。”
王榕皱眉:“我不擅兵马,这一百人虽然忠心,但他们多跟着我,并不常练兵,其中兵马娴熟者不到半数,更遑论上场打球。我也知不能在天下人前露怯,但恐怕……幽州有心而无力啊。不如我找个借口,和陛下说不参赛?”
这场马球赛比的根本不是马球,是兵力。现在各路兵马蠢蠢欲动,如果马场上幽州队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余藩镇便会不约而同围攻幽州,率先将血最薄的幽州斩杀掉。但不应战更不行,若幽州退出,岂不是昭告天下,幽州现在连二十个好手都凑不出来吗?
刚才宴席上看着觥筹交错,实则各怀鬼胎。皇帝将座次安排成这样,就是想挑动宋正臣和李昭戟斗,离他最近的藩镇和最强的藩镇咬起来,无论谁赢了,皇帝都不亏。西川使者也想在中原分一杯羹,一直在暗暗挑拨,果然激得宋正臣要单挑李昭戟。而崔敬悬又加了把火,将四个节度使都扯进来,崔敬悬此举,意在唐嘉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