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眼里幽州是唐嘉玉的靠山,崔敬悬不清楚幽州的底细,故意用此法一试。一旦试出来幽州已是一座空壳,自身都难保,遑论庇佑别人,崔敬悬没了顾忌,定会肆无忌惮打压唐嘉玉,将她扼杀在弱小时。失了先手,以后唐嘉玉在长安就举步维艰了。
哪怕抛去血缘,为了自己的利益,唐嘉玉都不能让幽州出事。马球赛,便是至关重要的遮羞布。
唐嘉玉沉吟片刻,道:“不能退。表兄,若只出十人,你可有把握胜过旁人?”
王榕想了想,说:“河东不敢想,若对上凤翔、西川,凭幽州良驹之利,应能对半开。但宴席上不是说了派二十人参赛吗?”
唐嘉玉下定决心,道:“表兄,你只需回去挑骑术最好的十人,以及二十匹好马,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榕不知道唐嘉玉打算做什么,但他看着唐嘉玉明亮坚定的眼神,莫名决定信她一回。他们已出来许久,未免惹人注目,只能先回麟德殿。然而唐嘉玉没想到,皇帝不在殿里观赏歌舞,竟然带着群臣出来看杂耍,唐嘉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正好迎面撞上。
唐嘉玉:“……”
这下可好,原本没多少人发现他们不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皇帝看到他们两人,很是惊讶:“行瑜,齐兴,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榕还算有担当,主动道:“臣酒量不佳,出来醒酒,正巧在太液池边碰到齐兴表妹。表妹牵挂家父和祖母,聊了会家常,是臣疏忽,应该早些送表妹回来的。”
皇帝及其他臣子听到王榕的话,不约而同露出了然之色。李昭戟站在皇帝身侧,凉凉望着他们。唐嘉玉在众多视线中镇定自若,给皇帝行礼:“圣上,是侄女思家心切,失态了。”
“你们表兄妹刚相认,共叙亲伦,何错之有?”皇帝随和道,“但下次出来要多带些人手,刚才平原找不到你,都急坏了。快回去吧。”
皇后带着女眷从侧门出,走西回廊,在结邻楼观杂耍。唐嘉玉硬着头皮提起裙摆,拾阶而上,穿过众臣,往结邻楼走去。但公主礼服裙幅宽大,唐嘉玉不慎踩到了裙角,身形晃了晃。李昭戟下意识要伸手,然而,有人更快一步。
“表妹,小心。”王榕扶住唐嘉玉手臂,唐嘉玉站稳,回头低声道谢。
“多谢表兄。”
李昭戟的手攥成拳,无声收回。众人都看着前面那对金童玉女,没人注意到李昭戟的动作,唯有崔敬悬,意味深长瞥来一眼。
王榕风度翩翩又细心周到地护着唐嘉玉走上台阶,他侧眸望着唐嘉玉,仿佛周围人都是摆设,但手上却颇有分寸,亲近却不亲狎。两人一个清雅一个明艳,一个表兄一个表妹,郎才女貌,涉阶而来,任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李昭戟看着这一幕,牙几乎都咬碎了。何清站在父亲身后,皱起眉头,不断打量王榕。王榕秉持君子风度,将唐嘉玉送到皇后身边才回来。众臣见他归来,调笑道:“幽州节度使这护花使者可真忙,宫里这么多人,还能把齐兴公主走丢了不成?”
王榕对此只是笑笑,道:“她是我表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众人又是一阵笑,连皇帝也道:“行瑜这话说得对,若非叛军作祟,你们二人本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怎会今日才重逢?李卿,你也该学学行瑜,女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你一直忙着行军打仗也不行。”
皇帝这话其实在提点李昭戟,毕竟他想把女儿赐婚给李昭戟的意图已写在脸上。但好巧不巧,这话刚好踩中了李昭戟最忌讳的点,而且是好几个。
李昭戟冷笑一声,盯着王榕道:“我自然比不过王兄会讨女人喜欢,无论对有夫之妇还是未嫁女子,都是一样的温柔体贴。”
王榕暗暗挑眉,看向李昭戟,无声地挑衅道:“表妹尚未出阁,少不更事,我做兄长的自然要多照应些。”
第129章 爱别离 她从未想过
麟德殿占地广阔, 三殿相连,殿前回廊环绕,围出一片宽阔的广场,可容纳千余人表演, 后殿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楼阁, 分别是郁仪楼与结邻楼。皇帝带群臣在前殿廊下观赏百戏, 何皇后已带众女眷登上结邻楼, 在此可俯瞰殿前广场, 观赏表演, 却又和前朝分开, 不会让宫眷接触外男,同乐不同席。
王榕送唐嘉玉回来,不卑不亢给皇后问了好,然后才离去。等王榕走后, 楼上一下炸了锅,众夫人揶揄地看着唐嘉玉, 调笑道:“幽州节度使可真体贴,齐兴殿下有福气了。”
唐嘉玉满脑子都是马球赛的事,闻言解释道:“表兄谦谦君子, 光风霁月,今日无论是谁,他都会如此。”
“那可未必。”一个夫人笑道,“宫里这么多人, 也没见幽州节度使对其他人如此上心, 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妹。”
唐嘉玉心知越描越黑,识趣地不再说话。随便她们怎么想吧,在生存危机面前, 谁还有心思关心男女之情。王榕对她而言只是亲人和同盟,想必王榕对她也是如此,情情爱爱实在是当下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唐嘉玉不再说话,反应也不够娇羞,众夫人调笑了一会,便也无趣散去。何皇后坐在人群簇拥中,审视地扫过唐嘉玉,对何清的提议又否决一分。
殿前广场上伎人在表演百戏,有吞刀吐火,有幻术,有走索,不远处还有匠人打火花,一簇火星倏地绽放在空中,火树银花,令人目不暇接。前殿廊下叫好声阵阵,结邻楼上的声音就矜持许多,许多夫人小姐的目光压根不在百戏上。
虽然依然分了场地,但在外面至少能看清对方容貌了。都说灯下看美人,灯下看美男也是如此,一溜穿着官袍、年轻板正的郎君站在宫灯下,端是唇红齿白,如松如竹。而李昭戟、王榕两人一身紫衣站在一群半百老头之中,俊俏得尤为突出。
尤其是李昭戟,他身为最年轻、最有权势的节度使,哪怕有宴会那番言论,依然有许多女子偷偷看他。皇帝兴致很高,说:“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会,正当以诗文相庆。但有诗无评,也是无趣,不如众爱卿写诗上阕,传至结邻楼和下半阕,众爱卿以为如何?”
宋正臣听到要写诗,深深皱眉,但其余人却热情响应,跃跃欲试。宋正臣简直觉得皇帝在针对他,他扫了眼李昭戟,心想王榕那个小白脸会写诗,他就不信李昭戟也能写出来!有李昭戟陪他丢人,不亏。
案台很快搬来,皇帝兴致不减,道:“李卿,今夜你是功臣,你先来。”
李昭戟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眼神中,镇定自若走到案前。他拿起笔,眼前倏地划过云州时,他在灯下批阅公文,唐嘉玉在旁拨算盘的岁月。
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才惊觉弥足珍贵。
李昭戟落笔,自然而然写下一行诗。皇帝及长安朝臣看到都难掩惊讶,连王榕都有些意外。
李昭戟虽然读过书,但他的文采也就是日常使用,绝不足以写出这等水平的诗。可能有些时候,情之所至就是最好的文笔吧。
一沓诗稿送至结邻楼,何皇后看到下面的印章,也颇为惊讶:“河东节度使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没想到诗文亦工整谨严,浑然天成。”
何皇后发出感叹后,众人争相传阅。唐嘉玉随着人群捧场,看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西窗对影依,珠语隔灯频。
同舟经塞雪,一意渡迷尘。
忽作分飞燕,孤灯空候人。
重逢如隔世,犹问客何名。
唐嘉玉心里猛地抽痛。李昭戟从不是一个外放的人,他可以舍身救她,却绝不会给她说情话,遑论情诗。但他却当众写下这首诗,送来让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观赏,只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和他划清界限。
为什么呢?
唐嘉玉走神间,手中诗稿不知被何人抽走。众女眷已传阅了一遍,有些年轻感性的夫人甚至拿帕子拭泪:“这应当是写给他前妻的吧。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还情深不悔,究竟是哪个女人,竟然忍心辜负这样的人?”
唐嘉玉敛下眸子,沉默不语。众人唏嘘了一圈,有人问唐嘉玉:“听说齐兴殿下回长安时和河东节度使同行,不知殿下可知,节度使诗中的女子是谁?”
唐嘉玉用力掐着手指,才能在面上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笑道:“只有第一夜在甘水驿时节度使赶来相救,之后节度使忙着搜山缉匪,与我不是一路,我也不清楚节度使的私事。”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李漱月拿着这首诗左看右看,触动不已,何夫人见状笑道:“人要往前看,一直沉湎过往没有益处,河东节度使乃人中豪杰,更当如此。大殿下看了这么久,不如就由大殿下来和这首诗吧。”
李漱月吃了一惊,脸瞬间涨得绯红:“这怎么好……”
妃嫔和命妇都笑了,一副了然之色。李漱月在这种眼神中羞红了脸,赶紧将诗稿放在桌上,嘟囔着推唐嘉玉:“嘉玉姐姐,你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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