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戟犹不满足,唐嘉玉生怕何清起疑,拽住李昭戟衣领,用力拉下来,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别闹了,你当被人发现很好看吗?”
李昭戟喉结上下动了动,看向她的眼神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他终于肯消停了,唐嘉玉暗暗清了清嗓子,装作刚睡醒,说:“海晏兄,我刚刚睡着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刚说完海晏兄,某只不老实的手就掐了她一下。唐嘉玉险险稳住声线,这才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幸好她装作刚醒,声音嘶哑一些,何清也没有起疑。何清有些尴尬,道:“没什么,就是来问问表妹是否受惊,消气了没有。”
“海……何公子说笑了,我没有生气。”
“当真?”
“自然。”
何清站在门外顿了一会,说:“今晚河东节度使出现在后山,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他此番进京,意图不明,还偏要和我们抢同一所驿站,恐怕居心不良。表妹,你多加小心,晚上门外最好多加些人手。”
“我知道,谢何公子提醒。”
门外脚步声远去,吱呀吱呀下了楼,唐嘉玉终于能长舒一口气。而被何清评价为居心不良的李昭戟本人正抵着唐嘉玉,似笑非笑道:“夫人,你新看上的男人,似乎对我意见颇深呢。你没告诉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吗?”
唐嘉玉已经忍他很久了,当下不再客气,冷声道:“滚开!”
李昭戟嗤笑一声,并不动作:“用完了就扔,夫人还是如此狠心。”
“李昭戟,你这样有意思吗?”唐嘉玉冷着脸道,“大家好聚好散,对谁都好。以后你娶你的名门贵女,我嫁我的如意郎君,何苦纠缠不休,害人害己?”
第123章 金雀钗 不过是露水
好聚好散?
李昭戟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嘉玉, 之前两人都在盛怒状态下,李昭戟气她逃跑,唐嘉玉气李昭戟利用她南下,府衙那场会面糟糕极了。两个月过去, 李昭戟觉得双方都冷静了, 可以好好谈一谈, 所以回到洛阳, 想方设法见到她。可是, 她根本没想过解决问题, 只想解决他。
李昭戟问:“我们已成了夫妻, 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商量,为何你根本不听解释,只想散了?”
“夫妻?”唐嘉玉觉得好笑,“夫妻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哪一样有?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
李昭戟被激怒,一把将她拽至身前:“露水情缘?”
“怎么, 不是吗?”唐嘉玉被拽痛了,但忍住没躲。与其将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趁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她定定看着李昭戟,道:“当初委屈你来唐宅陪我做戏时,节度使府的人没和你说过吗,最要紧的是从我口中套出秘密, 其余的不用在意。如此关系, 不是露水情缘是什么?”
李昭戟心中刺痛,近乎自虐般紧盯着她:“你接近我,勾引我, 处心积虑利用我,都只是为了逃离唐宅?”
“不然呢?难道你对我不是利用吗?”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的眼睛,竟然觉得他在悲伤。可笑,他伤心什么?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他立了功,扩大了地盘,现在她主动为他腾出位置,他马上就可以娶更温柔贤惠的新人了,该恭喜才是。唐嘉玉狠下心,继续将话说完:“你接近我,不也是为了凌云图吗?你骗我,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以后一笔勾销,你我再无干系。”
李昭戟自嘲一笑:“好一个都是利用,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为我担心,为何要和我有夫妻之实?你不觉得对于利用而言,这些事太多余了吗?”
他的目光灼烈如火,步步紧逼,唐嘉玉先一步错开视线,满不在乎道:“逢场作戏而已。哪怕不是你,换成其他人,我也会如此。”
李昭戟心想,刑罚里为何没有冷语穿心这一项酷刑呢,若有,她一定是其中高手。
李昭戟握着她的手逐渐放松,唐嘉玉终于恢复自由,连忙活动手腕。李昭戟静静望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支金钗,递给唐嘉玉:“这是成婚那夜,你赠我的金雀钗。当时你说金不断,此情不渝。如今,我还给你。”
唐嘉玉垂眸扫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她心中锥痛。唐嘉玉脸上浑不在意,说:“算计来的感情,哪有什么真情。节度使拿去送人吧,若新夫人不喜欢,扔了也行。”
“好。”李昭戟当着唐嘉玉的面放手,金雀钗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坚硬的轻响。李昭戟冷漠地越过唐嘉玉,大步推门离开,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他离开后,房间霎间变得空空荡荡,静得令人窒息。唐嘉玉身子晃了晃,按住眉心,觉得疲惫至极,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娘子,天黑了,该点灯了。”
唐嘉玉飞快逼回眼眶中的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坚定、强势,再开口已听不出异样:“进来吧。”
斩秋、簪冬垂着头进屋,对刚才发生的事不问不看,默默点灯换茶、收拾床铺。这一晚上已发生了太多事,唐嘉玉身心俱疲,简单洗漱后就睡了。
·
李昭戟从唐嘉玉的房间出来后,愤怒、伤心、悔恨种种强烈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李昭戟一刻都无法在驿站待着,他怕他忍不住将何清的脖子拧断。她说无论换谁都会如此,那是不是只要没有其他人,他始终都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就会永远爱他?
李昭戟强忍着暴戾,冷着脸往僻静处走去。纪斐正在巡逻,忽然扫见林子里有一道黑影,纪斐警惕道:“谁?”
纪斐举着火把走过去,意外发现是个熟人。李昭戟坐在山石上,长腿横跨好几阶台阶,一口接一口喝酒,一副别来找死的神情。纪斐怔了怔,将火把交给士兵,示意他们继续巡逻,他则拍了拍衣服,坐到李昭戟身边:“秉文兄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何故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不想死,你最好离远点。”
纪斐笑了声,道:“这才是秉文兄真正的模样吧。我先前就奇怪,秉文兄一介行商,为何会有如此好的武艺,如此不凡的见识,原来秉文兄其实是河东少主。秉文兄为何要接近我,因为我的父亲,还是她?”
李昭戟没说话,纪斐点点头,道:“那就都是了。我还以为,我终于交到了一个知心朋友呢。”
纪斐声音开朗而自嘲,他拍拍衣袖准备起身,李昭戟突然问:“被人蓄意接近的感觉怎么样?”
纪斐挑眉,都被无语笑了:“李兄,伤口撒盐也不是你这样撒的吧。你蓄意接近我,将我耍得团团转,现在利用完了,还好意思问我感受?”
“你又怎知,我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呢?”
纪斐都准备割袍断义了,听到这话不由顿住。纪斐诡异地看了李昭戟一会,问:“真的?”
李昭戟挑了下唇,却挤不出多少笑意,唯有闷闷喝了口酒。
李昭戟轮廓英挺,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峻贵气,但今夜他似乎格外脆弱,连他惯戴的强硬面具都遮不住了。明明纪斐刚才还打算和李昭戟绝交,看到他如此表现,纪斐不由升起股惺惺相惜之意,重新坐下问:“是谁?”
李昭戟闭眼,不愿意说。纪斐见状叹气,拍了拍李昭戟肩膀,开解道:“李兄,想开点。世间真心本就难寻,何况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出生父辈就为我们铺好了路,从读什么书、上什么课到和什么人做朋友,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我们只需要照做就是。老天是很公平的,得到了这么多,自然就要失去一些,真心就在此列。你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我遇到太多了,许多人因为我是留守公子而和我交朋友,心底却又看不上我。第一次我还会伤心,后面就习惯了。旁人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寻一真心相爱之人,她知道我是什么人,愿意认可我,就够了。”
李昭戟面无表情,问:“你以前安慰过别人吗?”
纪斐眨巴眼睛,真诚道:“没有啊,别人都觉得我在无病呻吟,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完的。”
李昭戟点头:“确实。以后别说话了。”
纪斐噘嘴,很是不服气。他拿过李昭戟的酒囊喝了口,险些被呛出眼泪来:“好烈的酒!我以前从未喝过这种酒,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夫人酿的。”李昭戟双臂撑在脑后,默然盯着黑暗,从未觉得夜晚的山林如此空旷寂寥过,“酒还在,她却不在了。”
短短几个字,意味却非同寻常。纪斐噤声,上次见面时李兄还是家业两全、令人艳羡的人生赢家,这才多久,他就成了鳏夫。
纪斐也不敢问尊夫人究竟是病逝了还是抛弃他了,纪斐绞尽脑汁,试图宽慰李昭戟:“你也别太伤心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你看像我,我不也没得到喜欢的人吗?她只把我当朋友,对我始终客气礼貌,从不使性子,而何清那个虚伪做作的势利眼,只因为有一个皇后姑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接近她。但我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她一个姑娘家想在朝堂上立足,比男人艰难百倍。我喜欢她,但更希望她过得好。如果她只有展翅高飞才觉得快乐,那我们做一辈子朋友也很好;如果为了我一己私心将她困住,两人相互怨恨地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www.dajuxs.com】